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穩。

肩膀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我又墜入了舊日的夢境里。

夢里是**那條長長的走廊。

我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腳步匆匆，差點與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滿懷。

卷宗散落一地，有一雙手幫我撿起卷宗。

我倉促抬頭，對上周循理沉靜而略顯疏離的眼睛。

那時他已是刑庭嶄露頭角的法官。

而我，也是小有名氣的年輕律師。

“蘇律師。”

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謝謝周法官，我請你喝咖啡吧?！?br>
我抱著重新整理好的卷宗，對他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他卻微微蹙眉：

“蘇律師，你我職業身份特殊，為避嫌，以后若無必要公務接觸，最好保持距離。”

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

“兩米?！?br>
的確，我們一個是法官，一個是律師。

法官與律師交往過密，容易引發對司法公正的合理懷疑，這是基本的職業倫理。

突然，我又走在了鄉間泥濘的小路上。

彼時我在為一位被不肖子女侵吞了征地補償款的老人提供法律援助。

而他，作為“巡回法庭”的法官，將庭審開到了村里。

我們為了核實一個關鍵的證人證言，一起翻山越嶺。

我穿著不跟腳的鞋，深一腳淺一腳。

他在前面，不動聲色地為我撥開過于低垂的樹枝。

那天傍晚，調查結束，我們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村莊升起的裊裊炊煙。

一種微妙的情愫，在我們之間流淌。

可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然后，是我們最后一次同臺的法庭。

一位年邁**的子女，將母親生前的老奶狗告上法庭，指控其以情感為名行**之實。

老奶狗為自己辯護，說起和**的相遇，說起那些不被世人理解的陪伴與傾聽。

“法官，或許在你們看來這很可笑，但對我來說，那就是愛情。她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心動和溫暖，而我，只是盡我所能地陪伴她走一程，不論這一程能走到多遠?！?br>
那一刻，我感到心臟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看向審判席上的周循理。

他的目光正從被告身上收回，與我的視線遙遙相遇。

那天夜里，他敲響了我公寓的門。

“蘇曼寧，那個案子......你怎么看？”

我知道他問的不是法律條文。

我沉默片刻，說：“愛情有很多種模樣，不被看好的，未必不是真的。”

他向前一步，“那么，我們之間這種......怎么看？”

我知道答案，也知道代價。

法官和律師的戀情，意味著其中一人必須離開這個行業。

至少，在同一個司法區域必須徹底回避。

而我，正處于事業上升期。

他看著我沉默，明白了我的答案，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

“我知道了?！?br>
或許是那夜的月光太過溫柔，在他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拉住了他。

我說：“周循理，我們在一起吧。”

我看見他眼底瞬間涌起的震驚、喜悅和愧疚。

他知道，我答應他意味著我以后必須要為避嫌犧牲掉很多案子，對我職業生涯有很大的影響。

他緊緊抱住我，聲音哽咽：

“曼寧，我發誓，這輩子絕不負你?！?br>
婚后，他升職進入高院。

而我能接的案子更少了，索性辭了職。

我從那個意氣風發的蘇律師，變成了法官周循理的**。

我把我們的家布置得溫馨舒適，研究他喜歡的菜式，在他熬夜看卷宗時默默遞上一杯熱茶。

他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只要有時間就回家陪我。

他出差總會記得帶禮物，看向我的眼神里總是充滿珍惜和溫柔。

我覺得，放棄一片天空，換來與他相守的港*，一切都很值得。

直到，方淼淼的名字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的對話里。

“今天庭審，那個方律師，有點你當年的樣子，辯護角度很刁鉆。”

“方淼淼這丫頭，為了核實一個證據，愣是在檢察院門口等了一下午，這股倔勁兒......”

“院里年輕人業務學習，方淼淼的發言倒是很有見地?！?br>
起初是不經意的提及，后來是帶著欣賞的點評。

他說這些話時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他在那個叫方淼淼的律師身上看到了我當年的影子，他動心了。

我開始不安，開始在一些小事上變得計較，變得“不懂事”。

我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立刻察覺我的情緒，給我一個擁抱，一句安撫。

可他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說：

“曼寧，我最近案子壓力很大，你別鬧。你自己先靜靜，好嗎？”

“靜靜”成了我們之間新的模式。

我從等待安撫，到學會自我消化，再到最后的沉寂。

直到他生日宴上舞臺坍塌，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先救方淼淼，留我一個人等待救援。

我在醫院醒來后，強忍著痛，一個字一個字，在屏幕上敲下了離婚協議。

護士在身旁小聲地議論著。

“周法官正在安撫那位受驚的方律師，真是體貼?！?br>
夢醒了。

我睜開眼，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時停了。

我拉開床頭柜，里面是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當初混在出院手續里一起讓顧循理簽了字。

昨晚如果他再多問一句，就會知道我下周的安排是去民政局拿離婚證。

再拿著我早已整理好的行李，踏上前往南城的航班。

我的大學師兄一直惋惜我退出律界。

他在南城成立了自己的律所后，更是向我發出了邀請，職位、待遇，都極具誠意。

我沒辦法拒絕。

最重要的是，南城離這里足夠遠，可以隔開一切過往。

我回復了師兄：“謝謝師兄，我加入。”

窗外，天光漸漸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也會在一周后走出這個困住我太久的家，去迎接我遲到了三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