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正陽門------------------------------------------。，腦子里像是有根鋼筋在攪，一下一下，從太陽穴捅到后腦勺。——那只青花碗呢？他研究了三個通宵的正陽門出土明青花，剛才還攥在手里，怎么就——，是肉。，活著的，人的胸口。。。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秋衣，領口松了，袖口磨出毛邊。再往遠看，是刷著綠漆的木頭窗框，窗玻璃上糊著舊報紙，報紙上的字是反的，他瞇著眼辨認——“抓綱治國，實現四個現代化”。。。這不是2024年。，后腦勺磕在床頭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床是硬板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下面是草墊子，一動就窸窸窣窣響。。一張三屜桌，一個老式大衣柜，墻上掛著一面圓鏡子，鏡框是塑料的，已經泛黃。桌上擺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紅字：*****。，腿有點軟。他走到鏡子前，看向鏡子里的人——，白凈，眉眼周正，帶著點讀書人的清高勁兒。不是他。又好像是他。，鏡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他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程軒——不，現在應該叫程建軍了——盯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院子里喊：“建軍！建軍起了沒？”
那聲音年輕，帶著笑，聽著有點耳熟。
程建軍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誰？”
“我！春明！”外頭的人喊，“**讓我來找你，說是工作的事兒有信兒了！”
春明。
韓春明。
程建軍扶著桌子，慢慢坐回床上。
他想起來了。
《正陽門下》。他熬夜之前看的最后一部老劇。韓春明，程建軍，蘇萌，正陽門下的大院，幾十年的恩怨，最后程建軍眾叛親離，死在醫院里，韓春明站在他靈前鞠了三個躬。
他當時還罵了一句：這偽君子，活該。
現在他成了這個偽君子。
程建軍坐在床邊，愣了很久。突然一股程建軍的記憶從腦海中涌了出來，程建軍頓感頭痛欲裂，那是程建軍上一輩子的記憶涌來，他融合了程建軍上一世的記憶。
外頭韓春明又喊：“建軍？你沒事兒吧？”
“沒事。”程建軍站起來，聲音比剛才穩了，“就來。”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推開門。
陽光猛地涌進來，晃得他瞇起眼。
是個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青磚灰瓦，院子當中一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秋風吹過，簌簌往下落。東廂房門口晾著衣服，西廂房窗戶里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正房臺階上蹲著一只貍花貓，正懶洋洋地舔爪子。
韓春明站在院子里。
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子膝蓋上打著補丁，但洗得干干凈凈。人瘦，但精神，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生的熱乎勁兒——就是這股勁兒，讓所有人愿意跟著他干，讓蘇萌惦記他一輩子，讓破爛侯把一輩子的古董交給他。
他看見程建軍出來，咧嘴笑了：“建軍，你昨兒沒睡好？眼珠子都紅了。”
程建軍看著他。
上輩子斗了一輩子的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笑得真心實意，眼神里全是關心。
程建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行。”他聽見自己說。
韓春明沒在意他的敷衍，湊過來壓低聲音：“**讓我告訴你，食品廠那事兒成了，你倆的名額都批下來了。讓你晚上回家吃飯，他細跟你說。”
食品廠。義利食品廠。
程建軍腦子里閃過原著的劇情——程父托關系給兒子和韓春明安排了工作，程建軍為了追蘇萌，把名額偷著給了蘇萌，蘇萌看不上工人工作不去，程建軍為了“配得上”她，也不去，最后名額全給了韓春明。
韓春明因此感激他一輩子，把他當親兄弟。
而程建軍后來是怎么對這個“親兄弟”的？
他閉了閉眼。
“建軍？”韓春明湊近，“你臉色真不太好，要不回去躺會兒？我跟叔叔說一聲。”
“不用。”程建軍睜開眼，“我沒事。”
他看向韓春明，忽然問：“春明，你信不信這世上有重來一次的人？”
韓春明一愣：“什么重來？”
程建軍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走吧，”他說，“我爸等著呢。”
兩個人往院外走，經過正房的時候，門簾一挑，出來個姑娘。
碎花褂子，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臉盤兒白凈，眉眼彎彎的，帶著點天生的驕矜勁兒。她看見韓春明，嘴角動了動，又看見旁邊的程建軍，那點笑意就收了回去，端著盆往水龍頭那邊走，連招呼都沒打。
蘇萌。
程建軍看著她背影，想起原著里程建軍追了她幾十年，她始終只有一句話：“我不喜歡跟陰險的人在一塊兒。”
韓春明在旁邊小聲說：“蘇萌今兒心情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程建軍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不會。”他說。
心里頭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上輩子為了這個女人跟韓春明斗了幾十年，斗到最后什么都沒落下。這輩子再看，也就是個漂亮點的姑娘，有點作，有點勢利，有點拎不清——跟這年頭所有被寵大的漂亮姑娘一樣。
韓春明跟上他，邊走邊絮叨：“對了，楊華健和毛地圖說找個時間聚聚，咱們幾個知青好久沒見了……”
楊華健。毛地圖。一起插隊的哥們兒。
程建軍“嗯”了一聲，沒多說。
兩人走到胡同口，韓春明忽然站住：“建軍，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程建軍也站住。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上輩子的宿敵、這輩子的“哥們兒”，看著這張年輕的、還沒被歲月磨出棱角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忽然胸口一熱。
像是什么東西在跳動。
他下意識抬手捂住胸口——隔著衣服，他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不是肉，是瓷。
程建軍愣住。
他想起那只青花碗。他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只碗。
現在它在他胸口，在他身體里。
“……建軍？”韓春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程建軍沒回答。他閉上眼睛。
然后他看見了。
十平米左右的空間，灰蒙蒙的，像是起霧的清晨。地上堆著東西——他認出來了，那是他辦公室里的書，他收集的古董圖錄，他的筆記本電腦，他的筆記。角落里有一只青花碗，正是他研究了三個通宵的那只，靜靜擱在那兒，碗口朝上，釉面泛著溫潤的光。
一個聲音響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空間已綁定。當前修復進度：0/100。面積：10平方米。功能：靜止儲存、時光修復（殘損物品放入后自動緩慢復原）、知識庫（**閱宿主生前資料）。”
程建軍睜開眼。
韓春明正擔憂地看著他：“建軍？你臉都白了，我陪你去醫院吧？”
程建軍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用。”他說，“我沒事。”
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深吸一口氣。
正陽門在不遠處，灰撲撲的城樓，檐角飛翹，像一只沉默的巨獸蹲在那兒，看了一百年的日升月落。
他想起上輩子臨死前，韓春明站在他病床前，說：“建軍，咱倆這輩子，就這么著了。”
他那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在心里說：下輩子吧。
下輩子，我好好活。
程建軍看著正陽門，看著身邊的韓春明，看著這個1978年的秋天。
“春明。”他說。
“嗯？”
“這輩子，”程建軍笑了笑，“咱們慢慢來。”
韓春明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也跟著笑了：“行，慢慢來。走吧，叔叔等著呢。”
兩個人并肩往胡同深處走去。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正陽門上。
程建軍的手插在兜里，隔著衣服，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只青花碗的溫度。
空間里，他那些現代的資料靜靜躺著。
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慢慢還。
至于怎么還——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