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開直播的時候最愛吃鍋包肉。
每次都要念叨“這玩意兒就得趁熱，外酥里嫩”。
一盤能吃大半。
今天直播他夾了一小塊，嚼了兩下就放下筷子，皺著眉頭說：“這個好油膩。”
就吃了一口。
我盯著屏幕，后背開始發涼。
爸爸從來不會只吃一口鍋包肉。
除非，他不是我爸爸。
……
我在評論區打字：“爸，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他念完這條評論，然后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閨女放心，”他說，“爸好著呢。”
語氣、神態、說話的節奏，跟平時一模一樣。
連歪頭看鏡頭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屏幕里那張臉。
他繼續說話，繼續笑，繼續念彈幕。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我幾乎要說服自己，也許他就是工作太累了。
連續加班一個月，熬夜熬到凌晨兩三點，胃口不好很正常。
誰天天吃鍋包肉不膩呢？
就算是爸爸，也會有不愛吃東西的時候吧。
但我心底那股涼意怎么都壓不下去。
我退出直播間，翻看他前幾天的直播回放。
昨天的直播，還是一盤鍋包肉。
一盤吃了大半，吃得滿嘴油光，最后還用饅頭把盤子底的醬汁蘸干凈了。
五天前的直播也是。
七天前的也是。
胃口不好？
他昨天還吃了一大盤。
我切回直播間，他還在說話。
彈幕在問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說在準備上市的事情，忙得很，但身體還行。
他說“還行”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反了一下光。
我又坐直了。
戒指沒錯，是媽媽那枚。
他戴了二十年，從來沒摘過。
但我想起一件事。
爸爸吃鍋包肉有個習慣。
每次夾起來之后，他會先用筷子尖蘸一下盤底的醬汁，送到嘴邊舔一下。
他說這樣能吃出兩層味道，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很多年，每次吃鍋包肉都會做。
我拉回進度條。
重放他今天夾起那塊肉之前的畫面。
筷子伸進盤子，夾了一塊。
沒有蘸醬汁，直接放進嘴里。
從來不會只吃一口鍋包肉的人，今天只吃了一口。
從來會舔醬汁的人，今天沒舔。
從來嫌油少的人，今天說油膩。
我盯著屏幕里那張和爸爸一模一樣的臉，手開始發抖。
那酒窩，那說話的語氣，那歪頭的角度，都對了。
每一處都對。
只有鍋包肉不對。
但鍋包肉是爸爸身上最不可能出錯的地方。
人可以裝成另一個人，可以模仿他的語氣、動作、笑容。
但舌頭裝不了。
一個吃了三十年鍋包肉的人，不會突然覺得它油膩。
除非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
我想起他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那次他喝多了，靠在沙發上，我給他倒水。
他突然抓著我的手說：“佳佳，你要記住，人可以裝成任何樣子，但舌頭裝不了。一個人吃了幾十年的東西，味覺是不會變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我以為他在說醉話。
現在我不這么想了。
我從沙發上彈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