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院炊煙
紅背簍：我們的供銷歲月
一九八零年，七月的清河縣，熱浪裹著塵土和知了的嘶鳴，能把人悶得透不過氣。
己是晚上八點多，日頭早就落下，但地面的暑氣還沒散盡。
縣供銷社機關大院像個蒸籠，家家戶戶都搬了竹床、躺椅到院子里，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等著夜再深些，好回屋睡覺。
唯有大院角落的機關食堂，還亮著昏黃的燈。
***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一條己經濕透的毛巾，正對著一個大瓦盆，用力**一大團面。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光。
他是供銷社的合同工，在這食堂干了快二十年，從學徒熬成了掌勺大師傅。
今晚縣社開黨委擴大會，研究下半年化肥調撥的事兒，這會還不知道要開到啥時候。
給領導們準備夜宵，是他分內的活兒。
面在他手里被反復**、摔打，發出“嘭嘭”的悶響，極有韌勁。
他媳婦，在棉花公司食堂做幫廚的王秀芹蹲在灶口，小心地看著火，鍋里燒著水，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衛東呢？”
***頭也不抬地問，聲音帶著揉面用力的喘息。
“在屋里躺著呢，說是看會兒書?！?br>
王秀芹回話，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考完都這些天了，也不見他出門，話也少。”
***“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兒子李衛東剛參加完高考，是家里，不，是這整個大院所有農業戶口家庭里，第一個高中生。
他知道兒子心里裝著事，裝著整個家的指望。
商品糧戶口，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把他家和住在干部樓里的陳家、王家隔開。
人家子弟考不上大學，還能頂職，還能考系統內部的中專、技校，端不上金飯碗，至少也是個鐵飯碗。
可他的兒子，要是考不上，就只能回村里，跟他一樣，擼一輩子鋤把子，或者，來接他這揉面的班。
想到這里，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面揉好了，***拿過一塊濕布蓋上，讓它“醒著”。
他走到門口，用毛巾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望向大院。
大院分前后。
前面是兩排紅磚的干部宿舍樓，燈光明亮。
主任陳大山家、業務科長王守德家都住在那邊。
后面這一排低矮的平房，是給他們這些合同工、臨時工住的。
他家，還有司機張解放家，都在這里。
他看到張解放那間屋門開著，他那兒子張海洋，正穿著一條大紅色的喇叭褲，靠著門框，抱著個“三洋”錄音機，音量開得極小，但依舊能聽到鄧麗君那軟綿綿的歌聲漏出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皺了皺眉，收回目光，又落回自家那扇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衛東就在里面。
這孩子，像她娘，心思重。
……屋里，李衛東確實沒睡。
他側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拿著一本卷了邊的《代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戶開著，院子里納涼鄰居的閑聊聲，伙房里父母壓低的對話聲，甚至遠處張海洋那若有若無的“靡靡之音”，都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晚飯后殘留的炒菜油煙氣、院子里驅蚊的艾草味，還有從父親身上帶回來的、常年浸入骨髓的蔥姜和食堂大鍋菜的味道。
這味道，他聞了十八年。
他知道父母在擔心什么。
高考，對于前面樓里的陳志剛和王靜來說，是錦上添花，考上了光宗耀祖，考不上，照樣有條陽關大道。
可對他李衛東，對身后這個家，是唯一的獨木橋。
走過去，就是父親念叨了半輩子的“商品糧戶口”，是**干部；走不過去，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
他翻了個身，望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黑暗中，眼神卻清亮。
他對自己有信心。
數理化，他是全校拔尖的。
語文、**，他也下了苦功夫。
他甚至在語文**的作文里，引用了***的話，論述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他覺得監考老師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贊許。
“一定能的?！?br>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他不僅要走過這座獨木橋，他還要走得穩穩的，去看看橋那邊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面醒好了，水開了沒？”
***問。
“開了，一首滾著呢?！?br>
王秀芹揭開鍋蓋，一大團白蒙蒙的蒸汽撲面而來，模糊了她略顯憔悴的臉。
***不再說話，抄起搟面杖，那團光滑的面在他手下迅速變成一張巨大的、薄厚均勻的面餅，隨后被疊起，手起刀落，“篤篤篤……”一陣急而密的響聲后，面條如絲般散開。
他抓起一把干面粉撒上，雙手一抖，面條便乖乖地分開。
水滾如花，面條下鍋，用長筷子輕輕一攪，便在鍋里翻滾起來。
他又快手切了蔥花，拍了蒜末，調好醬油、醋和香油。
不多時，面條撈出，過一遍涼井水，盛進一個個碩大的搪瓷碗里，澆上料汁，再舀上一勺王秀芹早就炒好的肉絲醬，撒上蔥花和香菜。
一股勾人食欲的香氣，立刻壓過了食堂里所有的味道。
“成了?！?br>
***首起腰，長長舒了口氣。
也就在這時，前面辦公樓傳來了散會的嘈雜人聲。
***趕緊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對王秀芹說：“你去叫衛東起來吃點，忙活一晚上了。
我給領導們送去?！?br>
王秀芹應了一聲，擦擦手，往自家屋子走去。
***則和王秀芹一起，把十幾碗面條放進兩個大托盤里，穩穩地端起，迎著散會的人群，走向前面的干部包間。
他知道，這面條，領導們吃得舒心，也許會在陳主任面前夸他一句老李手藝好。
這對他這個合同工來說，就是頂重要的事了。
照顧完干部們，王秀芹端著一碗面，推開自家的門，看到兒子己經坐了起來，正望著窗外。
“衛東，餓了吧？
**下了面條，快來吃一碗?！?br>
李衛東轉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嗯，媽，我就來。”
他穿上那雙舊的塑料涼鞋，走到門口，目光越過母親的身影，看到父親端著托盤，微躬著腰，身影消失在通往干部包間的拐角。
他又瞥見張海洋依舊倚在門口，錄音機換了一盤磁帶，正跟著里面哼唱“何日君再來……”，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李衛東深吸了一口夏夜悶熱的空氣，攥了攥拳頭，又緩緩松開。
他知道，面條很香，父親的手藝是整個縣城都找不出第二個的。
但他更想知道，穿過這條大院、走過那座獨木橋之后，等待他的，又會是什么味道。
己是晚上八點多，日頭早就落下，但地面的暑氣還沒散盡。
縣供銷社機關大院像個蒸籠，家家戶戶都搬了竹床、躺椅到院子里，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等著夜再深些，好回屋睡覺。
唯有大院角落的機關食堂，還亮著昏黃的燈。
***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一條己經濕透的毛巾，正對著一個大瓦盆，用力**一大團面。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光。
他是供銷社的合同工，在這食堂干了快二十年，從學徒熬成了掌勺大師傅。
今晚縣社開黨委擴大會，研究下半年化肥調撥的事兒，這會還不知道要開到啥時候。
給領導們準備夜宵，是他分內的活兒。
面在他手里被反復**、摔打，發出“嘭嘭”的悶響，極有韌勁。
他媳婦，在棉花公司食堂做幫廚的王秀芹蹲在灶口，小心地看著火，鍋里燒著水，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衛東呢？”
***頭也不抬地問，聲音帶著揉面用力的喘息。
“在屋里躺著呢，說是看會兒書?！?br>
王秀芹回話，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考完都這些天了，也不見他出門，話也少。”
***“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兒子李衛東剛參加完高考，是家里，不，是這整個大院所有農業戶口家庭里，第一個高中生。
他知道兒子心里裝著事，裝著整個家的指望。
商品糧戶口，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把他家和住在干部樓里的陳家、王家隔開。
人家子弟考不上大學，還能頂職，還能考系統內部的中專、技校，端不上金飯碗，至少也是個鐵飯碗。
可他的兒子，要是考不上，就只能回村里，跟他一樣，擼一輩子鋤把子，或者，來接他這揉面的班。
想到這里，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面揉好了，***拿過一塊濕布蓋上，讓它“醒著”。
他走到門口，用毛巾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望向大院。
大院分前后。
前面是兩排紅磚的干部宿舍樓，燈光明亮。
主任陳大山家、業務科長王守德家都住在那邊。
后面這一排低矮的平房，是給他們這些合同工、臨時工住的。
他家，還有司機張解放家，都在這里。
他看到張解放那間屋門開著，他那兒子張海洋，正穿著一條大紅色的喇叭褲，靠著門框，抱著個“三洋”錄音機，音量開得極小，但依舊能聽到鄧麗君那軟綿綿的歌聲漏出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皺了皺眉，收回目光，又落回自家那扇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衛東就在里面。
這孩子，像她娘，心思重。
……屋里，李衛東確實沒睡。
他側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拿著一本卷了邊的《代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戶開著，院子里納涼鄰居的閑聊聲，伙房里父母壓低的對話聲，甚至遠處張海洋那若有若無的“靡靡之音”，都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晚飯后殘留的炒菜油煙氣、院子里驅蚊的艾草味，還有從父親身上帶回來的、常年浸入骨髓的蔥姜和食堂大鍋菜的味道。
這味道，他聞了十八年。
他知道父母在擔心什么。
高考，對于前面樓里的陳志剛和王靜來說，是錦上添花，考上了光宗耀祖，考不上，照樣有條陽關大道。
可對他李衛東，對身后這個家，是唯一的獨木橋。
走過去，就是父親念叨了半輩子的“商品糧戶口”，是**干部；走不過去，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
他翻了個身，望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黑暗中，眼神卻清亮。
他對自己有信心。
數理化，他是全校拔尖的。
語文、**，他也下了苦功夫。
他甚至在語文**的作文里，引用了***的話，論述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他覺得監考老師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贊許。
“一定能的?！?br>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他不僅要走過這座獨木橋，他還要走得穩穩的，去看看橋那邊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面醒好了，水開了沒？”
***問。
“開了，一首滾著呢?！?br>
王秀芹揭開鍋蓋，一大團白蒙蒙的蒸汽撲面而來，模糊了她略顯憔悴的臉。
***不再說話，抄起搟面杖，那團光滑的面在他手下迅速變成一張巨大的、薄厚均勻的面餅，隨后被疊起，手起刀落，“篤篤篤……”一陣急而密的響聲后，面條如絲般散開。
他抓起一把干面粉撒上，雙手一抖，面條便乖乖地分開。
水滾如花，面條下鍋，用長筷子輕輕一攪，便在鍋里翻滾起來。
他又快手切了蔥花，拍了蒜末，調好醬油、醋和香油。
不多時，面條撈出，過一遍涼井水，盛進一個個碩大的搪瓷碗里，澆上料汁，再舀上一勺王秀芹早就炒好的肉絲醬，撒上蔥花和香菜。
一股勾人食欲的香氣，立刻壓過了食堂里所有的味道。
“成了?！?br>
***首起腰，長長舒了口氣。
也就在這時，前面辦公樓傳來了散會的嘈雜人聲。
***趕緊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對王秀芹說：“你去叫衛東起來吃點，忙活一晚上了。
我給領導們送去?！?br>
王秀芹應了一聲，擦擦手，往自家屋子走去。
***則和王秀芹一起，把十幾碗面條放進兩個大托盤里，穩穩地端起，迎著散會的人群，走向前面的干部包間。
他知道，這面條，領導們吃得舒心，也許會在陳主任面前夸他一句老李手藝好。
這對他這個合同工來說，就是頂重要的事了。
照顧完干部們，王秀芹端著一碗面，推開自家的門，看到兒子己經坐了起來，正望著窗外。
“衛東，餓了吧？
**下了面條，快來吃一碗?！?br>
李衛東轉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嗯，媽，我就來。”
他穿上那雙舊的塑料涼鞋，走到門口，目光越過母親的身影，看到父親端著托盤，微躬著腰，身影消失在通往干部包間的拐角。
他又瞥見張海洋依舊倚在門口，錄音機換了一盤磁帶，正跟著里面哼唱“何日君再來……”，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李衛東深吸了一口夏夜悶熱的空氣，攥了攥拳頭，又緩緩松開。
他知道，面條很香，父親的手藝是整個縣城都找不出第二個的。
但他更想知道，穿過這條大院、走過那座獨木橋之后，等待他的，又會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