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fù)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一。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被人推下山崖，摔斷了雙腿。

殘疾的我無法體檢入學(xué)，回城的名額落到了村支書的女兒許秀秀手里。

回城那天我看到許秀秀和我那知青男友有說有笑的牽著手。

我拖著殘腿在鄉(xiāng)下絕望等死。

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糙漢獵戶趙鐵柱，背著我求醫(yī)問藥，不嫌棄我是個瘸子，硬是娶了我。

村里人都夸他是個重情義的好漢子。

直到多年后，秀秀回鄉(xiāng)探親，我躲在草垛后，聽到趙鐵柱對許秀秀說的話。

“秀秀，當(dāng)年要不是我把她推下去，那個知青哪能死心塌地帶你回城？”

“現(xiàn)在你過上好日子了，就別再回來了。”

許秀秀哭著問：“那你后悔娶了那個瘸子嗎？”

趙鐵柱嘆氣：“后悔啥？這是我欠她的。把她腿弄斷了，我就把我的腿給她當(dāng)腿用，伺候她一輩子。”

手中的拐杖重重倒地。

原來我這輩子的苦難，全是你趙鐵柱一份深情的祭品。

村口的大喇叭響了半天。

村支書喊著：“熱烈歡迎許秀秀同志大學(xué)畢業(yè)，榮歸故里！”

趙鐵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聽到廣播，他手里的斧頭偏了，劈在了腳邊的土里。

他扔下斧頭，沖進屋里，翻箱倒柜找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中山裝。

我坐在輪椅上，手里納著鞋底。

輪椅是趙鐵柱做的，木頭粗糙，磨得我手心全是繭子。

我看他：“柴還沒劈完，晚上燒什么？”

趙鐵柱**子的手在抖：“燒玉米桿！秀秀回來了，她是大學(xué)生，是貴客，我得去接她。”

我把針在頭發(fā)上蹭了蹭：“她是來看她爹的，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趙鐵柱臉黑了下來：“蘇云，你這張嘴就是不討喜。當(dāng)年要不是秀秀把回城的舊衣服留給你，你能熬過那個冬天？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萎縮變形的腿。

感恩？

當(dāng)年我和許秀秀一起參加高考。

我考了第一，她落榜了。

結(jié)果我摔斷了腿，體檢不過。

她頂了我的名額，拿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帶走了我的男朋友陳旭。

趙鐵柱沒理我的沉默，對著鏡子抹平頭發(fā)上的亂翹。

“你在家老實待著，別出去丟人現(xiàn)眼。秀秀那是城里人，愛干凈，看不得你這副邋遢樣。”

說完，他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出去。

連院門都忘了關(guān)。

冷風(fēng)灌進來，吹得我膝蓋骨頭縫里像有針在扎。

我放下鞋底，推動輪子，慢慢挪到門口吃力的關(guān)上了門。

此時，村口圍滿了人。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那，在這個窮山溝里像個外星怪物。

車門打開。

許秀秀穿著米色的風(fēng)衣，踩著高跟鞋，頭發(fā)燙成了時髦的**浪。

她旁邊站著個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那是陳旭。

兩人手挽手，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趙鐵柱擠在最前面，臉上堆滿了我不曾見過的笑。

那種笑，帶著討好，帶著卑微，還有藏不住的貪婪。

許秀秀看到了趙鐵柱，笑著招手：“鐵柱哥！”

趙鐵柱**手，在那件中山裝上擦了又擦，才敢伸過去握手。

“秀秀，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年……想死**了。”

陳旭在旁邊遞給趙鐵柱一根煙：“鐵柱兄弟，這幾年多虧你照顧蘇云了。”

趙鐵柱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腰彎得像個蝦米：“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蘇云是我媳婦，我不疼誰疼。”

許秀秀眼圈紅了：“鐵柱哥真是個好男人。蘇云姐雖然殘廢了，但能嫁給你，也是她的福氣。”

周圍的村民跟著起哄。

“是啊，要不是鐵柱，蘇云早**了。”

“這就是命，蘇云命不好，但嫁了個好漢子。”

我抓著門框的手指泛白。

木屑扎進指甲縫里，我不覺得疼。

趙鐵柱領(lǐng)著他們往這邊走。

看到我站在門口，趙鐵柱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幾步?jīng)_過來，壓低聲音吼：“不是讓你在屋里待著嗎？出來干什么！晦氣！”

我看著許秀秀。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

那雙高跟鞋黑得發(fā)亮，映出我枯黃的臉和破舊的棉襖。

“蘇云姐，好久不見。”

她伸出手，手指**，涂著紅指甲油。

我沒接。

趙鐵柱一巴掌拍在我后腦勺上：“秀秀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我的頭撞在門框上，嗡嗡作響。

許秀秀連忙拉住趙鐵柱：“鐵柱哥，別這樣，蘇云姐心里苦，我能理解。畢竟當(dāng)年……哎。”

她嘆了口氣，那是勝利者的憐憫。

陳旭推了推眼鏡：“蘇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和秀秀這次回來，是想接你去城里醫(yī)院看看腿。”

趙鐵柱立馬擋在我面前：“不用！城里醫(yī)院費錢，我自己的媳婦我自己治。我不嫌棄她。”

許秀秀感動得眼淚汪汪：“鐵柱哥，你這份情義，真是感天動地。”

趙鐵柱回頭瞪我：“還不快進屋倒水！愣著等死啊？”

我轉(zhuǎn)動輪椅，門檻太高，卡住了。

趙鐵柱沒有幫忙的意思，只顧著給許秀秀指路看院子里的老棗樹。

我咬著牙，雙手用力撐著輪子。

輪椅翻了。

我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身后傳來許秀秀的驚呼和趙鐵柱的怒罵。

“真是個廢物！連個路都走不好，還要在貴客面前給我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