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陽光過分刺眼的秋日早晨。

我躲在臥室門后，透過那條細窄的門縫，看著客廳里的父母。

他們己經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了，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各自的名字。

空氣里飄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慌亂地旋轉。

母親穿著那件她最愛的米色風衣，側臉顯得格外消瘦。

父親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像一聲聲嘆息。

沒有爭吵，沒有指責，這種安靜反而更讓人窒息。

我屏住呼吸，期盼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能回頭看一眼我的房門，哪怕只是一眼。

可是沒有。

母親拉起了她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朝著門口走去。

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門“咔噠”一聲合上，那聲音不響，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沉地砸在我心上。

屋子里最后一點屬于她的溫暖，仿佛瞬間就被抽空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咸澀的味道，才發覺自己早己淚流滿面。

后來，爸爸帶我走了。

離開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家，搬進了一個有著陌生香氣的房子。

那里有另一個女人，她叫林阿姨，后來，我改口叫她“媽”。

她對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會給我扎整齊的馬尾，會在我的書包側袋悄悄塞一盒牛奶。

新家的窗簾是暖**的，陽光透進來，整個屋子都金燦燦的。

爸爸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舒展開來。

我小心翼翼地呼**這來之不易的空氣，像一只受寵若驚的麻雀，啄食著掌心的小米，不敢貪多，一點點的甜就足以讓我惶恐又感激。

再后來，家里多了個妹妹。

妹妹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降生的，像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她的哭聲洪亮，笑聲清脆，輕而易舉地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

飯桌上，雞腿總是自然而然地夾到妹妹碗里；看電視時，遙控器永遠掌握在妹妹手中；爸爸下班回來，會先把妹妹高高舉起，那爽朗的笑聲，我曾經也得到過。

有一次，我數學考了滿分，興沖沖地把試卷攤在桌上，期盼著能得到一句夸獎。

爸爸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說：“沁芯真棒。”

可他的話音剛落，妹妹在隔壁房間喊了一聲“爸爸”，他就像被磁鐵吸走一樣，立刻轉身走了過去，留下我和那張孤零零的試卷。

林阿姨……不，是媽媽。

她依舊對我溫和，會給妹妹買新裙子時，也給我帶一件。

可那眼神里的溫度，終究是不同的。

看向妹妹時，是毫無保留的、滿溢的寵愛；看向我時，是得體的、有分寸的溫和。

像一杯溫水，解渴，卻暖不了心肺。

但我己經心滿意足了。

至少，這個家是完整的。

至少，夜晚醒來，聽到的不是歇斯底里的爭吵，而是平穩的呼吸聲。

我把那點小小的失落和酸澀，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告訴自己：沁芯，這樣己經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窗外的梧桐葉又黃了，飄飄灑灑地落下。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鏡子里那個表情過分平靜的自己。

這個家很暖和，妹妹的笑聲從客廳傳來，爸爸在和媽媽討論著周末帶妹妹去哪個游樂場。

我低下頭，繼續寫我的作業。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像極了那個秋天，離婚協議書上，決絕的落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