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雨絲斜斜的織成一張灰色的網，罩住了整個倫敦。

斯托克韋爾兒童之家的窗戶玻璃上，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水汽，讓外面本就模糊的世界更像是一塊化開的骯臟水彩。

里奧·克拉克坐在窗邊的舊椅子上。

這是他專屬的位置，不是因為誰特意留給他，而是因為沒人愿意靠近。

里奧有一頭柔軟的黑色短發，這在倫敦很常見，但配上他過分蒼白的膚色，和那雙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深灰色眼眸，就顯得格格不入。

他總是很安靜，安靜得像個影子，仿佛隨時會融入墻角的陰影里。

這種過分的沉寂，在孩子們的世界里，同樣等于“怪異”。

他靜靜的看著窗外。

院子里的泥地上，積起一個個渾濁的水洼。

幾個男孩正踩著水洼追逐打鬧，濺起的泥點甩在墻壁上，留下一片片新的斑駁。

他們的叫喊聲隔著玻璃傳來，顯得沉悶又遙遠。

里奧對他們的游戲不感興趣。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跳動的身影，落在院子角落一株枯死的薔薇上。

干枯的枝條在風雨中微微顫抖，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

他覺得那株薔薇很像自己。

“嘿，怪胎，看什么呢？”

一個聲音從背后響起。

是丹尼斯，孤兒院里最強壯的孩子，也是最喜歡惹是生非的那個。

他身后跟著兩個小跟班，三個人像一堵墻，擋住了從門口透進來的光。

里奧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窗外，仿佛沒有聽見。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抗都更能激怒丹尼斯。

“我在跟你說話！”

丹尼斯一把抓住了里奧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試圖將這個瘦削的男孩從椅子上拽起來。

可里奧坐著沒動。

他的身體很瘦，卻像是在椅子上生了根。

丹尼斯漲紅了臉，加大了力氣。

“你給我起來！”

就在這時，丹尼斯注意到了里奧放在窗臺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長，正輕輕握著一塊小小的、黑色的石頭。

石頭被摩挲的很光滑，在陰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里奧唯一的玩具，是他去年在海邊撿到的。

丹尼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惡劣的笑容。

他松開里奧的肩膀，轉而伸手去搶那塊石頭。

“讓我看看這是什么寶貝。”

他的動作很快，里奧沒來得及阻止。

石頭被丹尼斯一把奪了過去。

“還給我。”

里奧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什么情緒，像風吹過枯葉。

“想要？

求我啊。”

丹尼斯得意的把玩著手里的石頭，將它在指間拋來拋去。

他的跟班在一旁哄笑著。

里奧站了起來。

他比丹尼斯矮了半個頭，看起來更加單薄。

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丹尼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東西，空洞的像一口深井。

被這樣的目光盯著，丹尼斯莫名的感到一陣心慌。

他想說幾句更難聽的話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他剛說出一個字，突然感覺手里的石頭不對勁。

它在變重。

起初只是一點點，像是錯覺，但很快，那股重量就變得真實無比，石頭在他的掌心，從一塊普通的卵石，迅速變成了一塊沉重的鐵塊，然后是鉛塊。

丹尼斯的手臂不受控制的向下墜去。

“啊！”

他驚叫一聲，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那塊小小的石頭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帶著他的手掌狠狠的砸向地面。

“哐當！”

石頭掉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靜靜躺在地上的黑色石頭上，它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可丹尼斯卻抱著自己的手腕，臉色慘白的在地上打滾。

他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

沒有人看到里奧做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從始至終，連一根手指都沒動過。

周圍的孩子們看著里奧，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他們不自覺的向后退去，離他更遠了。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孤兒院的院長，蓋伯夫人，聞聲趕來。

她是一個身形干瘦，表情刻板的女人，總是穿著一身漿洗的過分挺括的灰色長裙。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地上哀嚎的丹尼斯，和一旁站著的里奧。

“出什么事了？”

她的聲音尖銳而冰冷。

一個膽子稍大的孩子結結巴巴的解釋：“丹尼斯……他的手……被那塊石頭砸了……”蓋伯夫人皺起了眉頭，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又看了看丹尼斯腫脹的手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里奧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帶著懷疑和厭惡的目光。

“是你干的嗎，里奧？”

“我沒有碰他。”

里奧回答，語氣平靜。

“他撒謊！”

丹尼斯忍著痛，尖叫起來，“就是他！

他用巫術！

那塊石頭突然變得好重！”

“巫術？”

蓋伯夫人嘴里重復著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復雜。

她管理這家孤兒院很多年，見過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

這家孤兒院的前身，就出過一個最可怕的“怪物”。

她不喜歡意外，尤其不喜歡和里奧·克拉克有關的意外。

“把那塊石頭給我。”

她命令道。

里奧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石頭。

石頭回到他的手中，又恢復了那種輕盈溫潤的質感。

他將石頭遞給蓋伯夫人。

蓋伯夫人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接過。

石頭很輕，很普通。

她用懷疑的眼神在兩個孩子之間來回掃視，最后，她顯然更愿意相信是丹尼斯自己不小心弄傷了手。

“好了，都散開！”

她厲聲呵斥著圍觀的孩子們，“丹尼斯，我帶你去看醫生。

至于你，”她轉向里奧，“回你的房間去，晚飯前不準出來。”

這是一種懲罰，盡管她找不到任何證據。

里奧沒有爭辯。

他默默的轉身，走上吱吱作響的樓梯，回到了自己那個位于閣樓的小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能看到天空的小窗。

他坐到窗邊，攤開手掌，那塊黑色的石頭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他只是很生氣，非常生氣。

然后，一股奇怪的感覺從他身體深處涌了上來，那是一種冰冷又灼熱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流向那塊石頭。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有時候，他討厭的食物會自己從盤子里飛出去，有時候，欺負他的孩子會莫名其妙的平地摔跤，還有一次，他夜里做噩夢，房間里所有的玻璃杯都自己碎掉了。

他控制不了這股力量，他甚至不明白這是什么，他覺得自己身體里住著一個“錯誤”的東西。

一個不屬于他的，危險的東西，這就是為什么大家都會躲著他，因為他們能感覺到他的“不對勁”。

里奧將石頭緊緊握在手里。

窗外，雨漸漸停了。

厚厚的云層撕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夜空。

沒有星星，但他卻仿佛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在很高很遠的地方，有無數個和他一樣的，孤獨的光點，它們被無盡的黑暗包裹著，彼此分離，永不靠近。

他不是唯一的一個，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了一絲奇異的慰藉。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那股潛藏在他身體深處的力量，隨著他的呼吸，悄無聲息的起伏著。

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