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千貫偽鈔雨絲斜斜織著，將京城籠進一片濛濛的水汽里。

匯通銀號的密室之中，燭火被穿堂風撩得明明滅滅，映著滿地狼藉的算盤珠子，和那灘早己凝固發黑的血跡。

裴衍之立在案前，指尖反復摩挲著那張假銀票的邊角，眉峰蹙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沈硯帶著人走后，他便命人將密室里的所有物件都搬了出來，一一查驗。

張萬貫的賬簿堆了滿滿一摞，從近十年的總賬目，到昨日未核對完的流水賬，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人眼花繚亂。

裴衍之卻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翻，連一處墨點的暈染都不肯放過。

“裴少卿，這賬簿瞧著都是尋常流水，銀號的進項出項，與分號的往來，都記得分明。”

一名寺丞捧著厚厚一沓賬冊，累得滿頭大汗，“要說有什么不對勁的……也就是近三個月，與戶部的往來賬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裴衍之抬眸，接過那本標著“戶部往來”的賬簿。

封皮是深藍色的硬紙，邊角己經被磨得發白，顯然是經常翻閱。

他翻開賬簿，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上——三月初七，戶部支取庫銀十萬兩，用途標注“軍需采買”；西月十二，戶部支取庫銀十五萬兩，用途標注“河工修繕”；五月廿三，戶部支取庫銀二十萬兩，用途標注“賑災撥款”。

一筆筆，皆是巨額數目，且每一筆的經手人處，都蓋著一個清晰的印章——戶部尚書，李嵩。

“軍需采買？

河工修繕？

賑災撥款？”

裴衍之低聲重復著這幾個名目，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擊，“三月北疆無戰事，何來軍需采買？

西月黃河水勢平穩，根本沒有河工修繕的奏報遞到御前；五月更是風調雨順，各州府皆無災情，這賑災撥款，又是撥給何處？”

寺丞聞言，臉色驟然一白：“裴少卿的意思是……這些賬目，都是假的？”

“假的倒未必。”

裴衍之將賬簿翻到最后一頁，目光落在那串總計的數字上，“只是這筆錢的去向，定然有問題。

匯通銀號是戶部指定的國庫銀錢存放處，李嵩身為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若是他從中動手腳，簡首易如反掌。”

他說著，忽然想起方才在密室墻壁后發現的那條密道。

密道的盡頭是后院的廢棄柴房，而柴房的門外，那串云紋官靴的腳印，分明是朝著戶部的方向去的。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清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硯渾身濕透地闖了進來，玄色官袍上沾著泥水，卻難掩眉宇間的銳利。

他手中攥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像是攥著什么燙手的山芋。

“裴兄，查到了！”

沈硯大步走到案前，將冊子往桌上一拍，“這是我從張萬貫的書房暗格里搜出來的，你瞧瞧！”

裴衍之伸手拿起冊子。

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紙張是防水的油紙，里面的字跡，卻是用極小的毛筆寫就，密密麻麻，記錄的竟是近半年來，匯通銀號流向戶部的一筆筆“黑賬”——三月初十，十萬兩，入李嵩私宅；西月十五，十五萬兩，運往江南桑皮紙作坊；五月廿五，二十萬兩，交于北瀚商人；……每一筆，都對應著賬簿上那些“光明正大”的名目，而每一筆的去向，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尤其是那筆運往江南桑皮紙作坊的銀子，更是與假銀票的紙張來源，不謀而合。

“江南桑皮紙作坊，是匯通銀號專屬的紙張供應商，張萬貫對其管控極嚴，旁人根本無從染指。”

裴衍之的聲音冷得像冰，“可若是李嵩出面，以戶部的名義施壓，再加上重金賄賂，想要拿到桑皮紙的**工藝，并非難事。”

“還有更重要的。”

沈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我派人去查了張萬貫近日的行蹤，發現他在五月底，曾秘密約見過一個人——戶部尚書李嵩的貼身小廝。

兩人在城南的茶館見了面，足足待了一個時辰。

之后，張萬貫便像是變了個人，整日憂心忡忡，連銀號的生意都無心打理。”

“憂心忡忡？”

裴衍之挑了挑眉，“怕是他發現了李嵩的秘密，被人威脅了吧。”

他將那本黑賬翻到最后一頁，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跡暈染，顯然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李尚書欲以**亂天下，吾若不從，恐遭滅門之災。”

一行字，道盡了張萬貫的恐懼與無奈。

裴衍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清明。

“李嵩偽造**，一是為了中飽私囊，填滿自己的腰包；二是為了勾結北瀚，用**擾亂大雍的經濟，為北瀚鐵騎南下鋪路。”

裴衍之的聲音，字字清晰，“張萬貫是知情者，也是被脅迫者。

他既不敢違抗李嵩，又怕東窗事發，連累家人，所以才會整日憂心忡忡。

而李嵩，怕他泄露秘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毒殺了他，再偽造出密室刺殺的假象。”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李嵩！”

沈硯怒喝一聲，手中的長劍鏗然出鞘，寒光映著他眼底的怒火，“裴兄，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帶人去戶部，捉拿李嵩！”

裴衍之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本黑賬上，眉頭微微皺起：“不急。

我們手中的證據，雖能證明李嵩***，卻不足以將他定罪。

他身為戶部尚書，位高權重，背后盤根錯節的勢力，絕非我們能輕易撼動的。

若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那我們該怎么辦？”

沈硯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性子急，最見不得這些**污吏逍遙法外。

裴衍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連綿的細雨，目光悠遠：“李嵩偽造**，定然有一個窩點。

江南的桑皮紙作坊只是其一，還有雕刻印章的地方，印刷**的地方，以及存放**的地方。

只要我們能找到這個窩點，繳獲所有的**和工具，再加上這本黑賬，便能讓他百口莫辯。”

他轉過身，看向沈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沈硯，你立刻帶人，秘密前往江南，查探那家桑皮紙作坊的底細。

記住，務必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那你呢？”

沈硯問道。

“我留在京城。”

裴衍之的聲音沉穩有力，“我要去會一會這位戶部尚書，看看他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雨，依舊在下。

裴衍之的目光，望向戶部衙門的方向。

那里，朱紅的大門緊閉，門內的庭院深深，藏著的，是足以撼動整個大雍王朝的驚天陰謀。

他知道，前路兇險。

可他更知道，身為大理寺少卿，他肩上扛著的，是律法的尊嚴，是百姓的安危。

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必須一往無前。

沈硯看著裴衍之堅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躁漸漸平復。

他收起長劍，對著裴衍之拱手一禮：“裴兄放心，我定不辱使命！”

話音落，他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濛濛的雨霧之中。

裴衍之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燭火搖曳，映著他清俊的面容，也映著他眼底的決心。

這場關于**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他，己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