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辦公區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顯示器散發的熱量讓隔間像一個個密閉的溫室。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22:17。周五晚上，距離下周一的版本上線還有五十八個小時。“還沒走？”。江舟偏過頭，看見***的徐淼正在收拾包，屏幕上還開著十幾個Excel窗口。“改個*ug。”他說。“第幾個了？第三個。”
徐淼“嘖”了一聲，把電腦包甩上肩膀：“產品經理都走了，你改給誰看？”

江舟沒回答。徐淼也沒等他回答，踩著高跟鞋往電梯口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清晰。

等她走遠，江舟重新把視線挪回屏幕。

代碼第137行，一個空指針異常。很蠢的錯誤，他下午就發現了，但一直沒心思改。說不清為什么，從下午三點開始，右眼皮就跳個不停。他給奶奶打過電話，沒人接。又給對門的王阿姨發微信，對方說下午還看見老**在樓下曬太陽，應該沒事。

應該沒事。

江舟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代碼上。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單調而機械。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手機屏幕——沒有新消息。

二十三點整，*ug改完。

他提交代碼，關掉IDE，收拾東西準備走人。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下行指示燈一層層跳動著，像某種倒計時。

手機響了。

江舟以為是奶奶回電話，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市，但號碼很怪——不是常規的11位，而是一串他數不清的數字。

他掛斷。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十一月的北京，夜里已經降到零度以下。江舟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他皺眉接起來：“喂？”

對面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陣類似電流的雜音，夾雜著某種規律的滴答聲，像老舊鐘表的秒針。

“誰？”他又問了一遍。

通話斷了。

江舟看了眼通話記錄——已接通，時長三秒。但那個號碼在接通之后就變成了亂碼，只顯示“未知”兩個字。

***。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加快了腳步。

地鐵里人不多，江舟找了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車廂晃動著前進，廣播報站的聲音忽遠忽近。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

他摸出來看，是王阿姨發來的語音。手指點開，對面嘈雜的**音里，王阿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小舟啊，***她……她好像不太對勁，你快回來吧，我們在醫院呢。”

江舟騰地站起來。

“下一站是哪？”他問旁邊的人，聲音比自已預想的還要啞。

“長椿街。”

“最近的醫院呢？”

那人被他問愣了，下意識答：“第三人民醫院吧……。”

車門打開，江舟沖出去，一路狂奔上樓梯。出口顯示屏上的時間跳動著——23:47

急診室的走廊永遠亮著慘白的燈。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從鼻腔鉆進腦子里。江舟跑進來的時候，看見王阿姨正坐在長椅上，雙手攥著個舊布包，指節發白。

“阿姨。”

王阿姨抬起頭，眼眶紅著：“小舟……”

“我奶奶呢？”

“還在搶救。”王阿姨站起來，拉著他坐下，“下午還好好的，我給她送了餃子，她還說等你周末回來給你燉排骨湯。晚上我出去跳廣場舞，回來就看見她倒在衛生間門口……我叫了120，一路送過來……”

江舟聽著，腦子里嗡嗡的，像塞進去一團棉花。

“醫生怎么說？”

“說是腦溢血。”王阿姨的聲音發抖，“年紀大了，血壓一直高，讓她吃藥總說沒事沒事……”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手里拿著病歷夾。江舟站起來，發現自已的腿有點軟。

“家屬？”

“我是她孫子。”江舟說，“醫生，我奶奶……”

醫生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江舟見過——在電視劇里，在小說里，在任何需要鋪墊悲劇的場合。但當這雙眼睛真的看向你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患者送來的時候已經深度昏迷，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搶救措施，但是出血量太大，位置也不好……”

“醫生。”江舟打斷他，“您直接說結果。”

醫生沉默了兩秒。

“人走了。二十分鐘前。我們盡力了。”

走廊的燈好像閃了一下。

江舟站在原地，聽見王阿姨在旁邊哭出聲，聽見護士站那邊有人在小聲說話，聽見自已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像隔著水聽岸上的動靜。

“我能看看她嗎？”他問。

醫生點頭：“跟我來。”

***在地下二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冷氣撲面而來，比外面的冬夜還要冷。江舟跟在醫生后面，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推開一扇門，里面是一排排的冷藏柜，銀白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醫生拉開其中一個抽屜。

江舟看見***臉。

很平靜，比睡著還平靜。臉上那些皺紋還在，頭發還是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么話但沒來得及。江舟想起最后一次跟她視頻，是三天前。老**在電話里嘮叨，說天冷了要穿秋褲，說公司加班別太晚，說周末回來給你燉排骨湯。

他說好。

他說周末一定回來。

他說奶奶你別老操心我，自已多注意身體。

抽屜被推回去，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

“節哀。”醫生說，“明天來辦手續吧。”

江舟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排排的冷藏柜，編號整整齊齊，像巨大的文件柜。

他想起奶奶說過，這輩子沒住過樓房，死了能不能給安排個高點的樓層。

從醫院出來，已經凌晨兩點。

王阿姨先回去了，說明天再來幫忙。江舟站在醫院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回出租屋？回公司？回奶奶家？

最后他還是打車回了奶奶家。

那間老房子在城南，一片待拆遷的老小區里。六層樓的磚混結構，奶奶住三樓，沒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很久，沒人修。江舟摸黑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黑漆漆的。

他按開燈，玄關的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客廳還是老樣子，沙發罩著碎花布，茶幾上擺著沒織完的毛衣，電視柜上放著相框——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還有他小時候的。

廚房里飄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江舟走過去，看見灶臺上放著個砂鍋。掀開蓋子，是一鍋排骨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膜。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歪歪扭扭：

“小舟，湯燉好了，你回來熱熱喝。奶奶去睡啦。”

日期是今天。

他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然后打開火，把湯熱上。

手機又震動了。

他以為是王阿姨或者公司同事，掏出來一看，愣住了。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微信消息，發送者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頭像——純黑色，中間一個白色的數字“0”。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

恭喜您被選為方舟領航員。請在24小時內進入最近的“光門”，逾期世界將被清號。清號倒計時：23:58:32

下面是一個倒計時，數字正在一秒一秒跳動。

江舟皺眉，懷疑自已眼花了。他退出微信重新打開，那條消息還在。點進那個頭像，對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信息。

***。他想。

但是那個倒計時還在走。23:57。23:56。

他打算刪除這條消息，手指剛碰到屏幕，手機突然自已震動起來——來電，還是那個奇怪的號碼。

這一次，他接了。

“喂？”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后是一個機械的女聲，沒有任何感**彩：“領航員身份確認。基因綁定完成。請在23小時56分鐘內完成傳送，否則將自動視為放棄資格。放棄即清號。”

“什么清號？”江舟問，“你是誰？”

“清號即清除存在痕跡。”女聲說，“您不會死，但從未存在過。您的親人不會記得您，您的朋友不會有您的記憶，您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將被徹底抹除。”

“你開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女聲打斷他，“您奶奶剛剛去世，您應該已經體會到‘失去’的滋味。清號的意思是，連這份失去的痛苦，都不會有人記得。您從未出生，從未長大，從未存在。這就是‘清號’。”

江舟攥緊手機：“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通知者。”女聲說，“您家門口，現在有一扇‘光門’。您可以選擇進去，也可以選擇留下。如果留下，23小時后，您將開始被‘清號’。從您奶奶開始，她關于您的所有記憶將被抹除——她不會記得曾有個孫子，不會記得曾為您燉過排骨湯，不會記得曾為您付出的一切。”

“那她——”

“她會從未存在過您這個孫子。她的晚年，只是獨自一人。她為您吃過的苦，供您讀書的艱辛，擺攤賣早點的冬天——所有這些，都不會發生。因為她沒有孫子。”

電話斷了。

江舟站在廚房里，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慢慢坐下來，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

23:42。23:41。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冬天特別冷，奶奶凌晨四點就起床，推著小車去菜市場門口賣早點。他偶爾醒得早，趴在窗戶上往下看，總能看見那個佝僂的背影，在路燈下一點點變小。

有一次他問奶奶，你累不累。

奶奶說，累啥，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比啥都強。

還有一次他**沒考好，不敢回家，在學校門口坐到天黑。奶奶找過來，沒說一句重話，只是拉著他的手說，走，回家吃飯。

那天的飯桌上，有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他說奶奶我下次一定考好。

奶奶說，考好考不好都是我的好孫子。

湯熱好了。

江舟盛了一碗，坐在奶奶常坐的那個位置，一口一口喝完。湯的味道沒變，還是那個味兒。他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然后他打開手機，搜索“光門”。

微博熱搜第一：#全國各地出現神秘光門#

點進去，滿屏都是照片和視頻——北京王府井、上海外灘、廣州小蠻腰、成都春熙路……幾乎每個城市的核心地段，都憑空出現了一道門。門是豎立著的橢圓形，邊緣發著淡淡的藍光，中間是一片混沌的白色，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評論說什么的都有：

“肯定是特效吧？我不信”

“我親眼看見了！就在我家樓下！那個光還會動！”

“官方發通告了，讓大家不要靠近，正在調查”

“我表哥進去了，再也沒出來，電話也打不通”

“樓上別編，我親眼看見有人進去又出來，說里面啥也沒有就是個空房間”

“世界末日要來了嗎？”

“清號是什么意思？有人收到短信了嗎？”

最后這條評論讓江舟手指一頓。

他點進那個人的主頁，最新一條動態是五個小時前發的：

“我也收到短信了，說24小時內進光門，不然就清號。我當**短信沒理，結果剛才發現我手機里所有我爸**照片都沒了。不是刪除，是從來沒存在過那種。我爸**合影里，沒有我。”

下面有一條回復：

“兄弟你還在嗎？”

沒有新的回復。

江舟退出微博，站在窗前往外看。

奶奶家在一樓，窗戶對著小區的空地。此刻那片空地上，正靜靜立著一扇門。

光門。

比他想象的還要大，約莫兩米寬，三米高，邊緣的藍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門周圍站著幾個人，都是小區的鄰居，舉著手機拍照，但沒人敢靠近。

江舟看著那道門，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一條語音消息。

他點開，是***聲音。

“小舟啊，奶奶可能等不到你回來了。有些話一直沒跟你說，怕你嫌奶奶啰嗦。你小時候，奶奶對你嚴，是不想你走歪路。**媽走得早，奶奶就你這么一個親人，你要是學壞了，奶奶這輩子就白活了。”

“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奶奶高興。你加班多，回不來，奶奶理解。但你每次說周末回來，奶奶都提前燉上湯，萬一你突然回來了呢？”

“奶奶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你。你好好活著，奶奶就放心了。”

語音結束。

江舟站在原地，眼眶發酸。他從來沒聽過奶奶說這么多話。老**平時總是嘮叨那些瑣碎的日常，吃了嗎，穿暖了嗎，別老熬夜。這些話她說了二十多年，說到他有時候會不耐煩。

但現在他明白了，那些嘮叨，是她唯一能給他的東西。

他走進***臥室，打開床頭柜。里面躺著一塊舊懷表，銅質的表殼已經有些發暗，表面的玻璃也有了劃痕。他拿起懷表，沉甸甸的，背面刻著兩個字：

“平安。”

他攥緊懷表，走出臥室，走進廚房，把砂鍋里的湯盛進保溫桶里。然后他打開門，走進夜色，走向那道光門。

小區空地上那幾個鄰居看見他過來，都往后退了幾步。

“小伙子，別靠近，危險！”有人喊。

江舟沒理他，徑直走到光門前。

門里的白光流動著，像活的一樣。他伸手，指尖觸到那層光——不冷，不熱，只是微微的**，像靜電。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機械的女聲：

“最后一次確認。進入光門，您將成為方舟領航員，開啟末日生存之旅。留在原世界，您將被清號，從未存在。請選擇。”

屏幕上出現兩個按鈕：

是 否

江舟看著那兩個按鈕，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

“人這輩子，總要為自已做幾回主。”

他按下了是。

白光吞沒世界。

最后消失的意識里，他聽見***聲音：

“往前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