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歷史傳記小說:西晉衛公子傳
,就聽見院外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人把水缸撞翻了。他捏著狼毫筆的手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洇出個黑團。“周伯?”他揚聲喊,筆尖在黑團旁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又怎么了?”,臉上沾著灰,手里的雞毛撣子斷成了兩截:“公、公子!不好了!禁軍把咱們府圍了!禁軍?”衛玠手里的筆“啪”掉在硯臺里,墨汁濺了他一袖子,“他們來做什么?咱們家沒犯事啊!說是……說是要找衛大人問話!”周伯的聲音發顫,“剛才我在門房聽禁軍嘀咕,好像跟……跟齊王有關!嗡”地一聲。齊王司馬冏是八王之亂里剛冒頭的狠角色,前日剛以“清君側”的名義打進洛陽,聽說殺了不少官員。父親衛恒是朝中史官,難道被牽連了?“我爹呢?”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兒。“在正廳跟禁軍統領說話呢!”周伯拽著他的袖子,“公子您別出去,禁軍兇得很,萬一……”
話沒說完,正廳方向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夾雜著父親的怒喝:“荒謬!我衛恒世代忠良,從未與齊王私通!你們這是誣陷!”
衛玠一把甩開周伯的手,拔腿就往正廳跑。剛沖到月亮門,就被兩個持戟的禁軍攔住,鐵甲碰撞聲冷冰冰的:“衛公子,統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讓開!”衛玠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我爹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進了宮就知道了。”禁軍面無表情,長戟橫過來,差點戳到他胸口。
“阿玠!”
樂韞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她提著裙擺跑進來,水綠色的襦裙沾了不少泥點,看見攔路的禁軍,臉色一白,卻還是快步走到衛玠身邊,從袖袋里摸出塊腰牌:“我是樂廣之女,奉父親之命來見衛大人。”
禁軍見了腰牌,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路。
正廳里一片狼藉,茶杯碎了滿地,父親衛恒被兩個禁軍按著肩膀,額角青筋暴起,看見衛玠進來,厲聲道:“誰讓你進來的?回去!”
“爹!”衛玠想沖過去,被樂韞拉住。
站在廳中的禁軍統領轉過身,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眼神像淬了冰:“衛大人,別讓小公子為難。圣上口諭,請您即刻入宮對質,若是清白,自然會放您回來。”
“對質?怕是有去無回吧!”衛恒冷笑,“齊王想斬草除根,拿我這史官開刀,也太瞧得起我了!”
“衛大人慎言!”統領的手按在刀柄上,“再敢污蔑齊王,休怪我不客氣!”
眼看就要動手,樂韞忽然往前一步,對著統領屈膝行禮,聲音卻穩得很:“統領大人,我爹樂廣是朝中侍中,剛從宮里回來,說圣上只是想問衛大人幾個關于《起居注》的問題——您看,能否容我爹跟衛大人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統領瞇起眼:“樂侍中愿擔保?”
“自然。”樂韞抬頭,眼神坦蕩,“我現在就回家報信,讓我爹即刻趕來。衛大人是國之史官,若在您手里有個閃失,怕是圣上那里也不好交代吧?”
這話軟中帶硬,既抬出了樂廣,又點出衛恒的身份。統領皺了皺眉,松開了按刀柄的手:“可以。但半個時辰后,衛大人必須跟我走。”
衛恒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樂韞能穩住局面。衛玠趁機跑到父親身邊,替他理了理被扯皺的官服,指尖觸到父親冰涼的手,心里一緊。
“爹,我跟你一起去。”
“胡鬧!”衛恒瞪他,“在家好好待著,把《史記》抄完!” 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若我今晚沒回來,你就帶著周伯和樂小姐……往南走,去找你舅舅。”
衛玠的眼眶瞬間紅了,卻死死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半個時辰后,樂廣果然帶著車馬趕來。他跟衛恒低聲說了幾句話,又拍了拍衛玠的肩膀:“別怕,有我在。” 才跟著禁軍往外走。
馬車轱轆轱轆駛出院門,衛玠扒著門縫看,直到車影消失在街角,腿一軟差點跪下,被樂韞扶住。
“別擔心。”樂韞的手也在抖,卻還是強撐著笑,“我爹說,齊**掌權,還不敢隨意動史官,畢竟要靠《起居注》留名聲呢。”
“真的?”衛玠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真的。”樂韞反手握住他,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我們去書房等,我陪你抄《史記》。”
書房里,衛玠握著筆,手卻抖得寫不成字。樂韞替他研墨,墨條在硯臺里轉著圈,忽然說:“你還記得清談會上,你說‘無中生有’嗎?”
衛玠沒說話。
“現在這局面,也是‘無中生有’。”樂韞放下墨條,看著他,“齊王想找個由頭立威,就拿你爹當靶子,這‘有’是假的,根基是空的,長不了。”
衛玠抬頭看她,她眼里的堅定像顆小太陽,烤得他心里的慌亂散了些。他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太史公曰”四個字,筆鋒雖抖,卻比剛才穩了些。
兩人一坐就是半夜,燭火燃了半截,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周伯端來的點心涼透了,誰也沒動。
“咚——咚——” 更夫敲了三更。
衛玠的筆停在“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上,忽然聽見院外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又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兒。
樂韞也跟著起身,攥緊了他的袖子。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伯連滾帶爬地進來,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汗:“公、公子!大人回來了!是樂大人送回來的!”
衛玠幾乎是撲出去的。正廳里,父親衛恒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笑,看見他進來,招了招手:“過來,讓爹看看。”
衛玠沖過去抱住父親,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父親的官服上:“爹,你沒事吧?他們沒打你吧?”
“傻小子,爹能有事。”衛恒拍著他的背,聲音有些沙啞,“多虧了樂大人,在圣上面前據理力爭,說我若死了,誰來寫齊王‘匡扶社稷’的功績?齊王一聽,就放我回來了。”
樂廣站在一旁,捋著胡須笑:“還是衛大人自已有底氣,那本記錄齊王戰功的《起居注》草稿,可是幫了大忙。”
衛玠這才注意到,樂廣的官服袖口破了個洞,像是被人拉扯過。他心里一暖,對著樂廣深深一揖:“多謝樂伯父。”
“謝我做什么。”樂廣擺擺手,眼神落在樂韞身上,“倒是阿韞,剛才在禁軍面前那番話,比我這當爹的還有氣勢。”
樂韞的臉“騰”地紅了,低頭**裙角:“爹,我只是……只是瞎猜的。”
衛恒看著她,又看看衛玠,忽然笑了:“阿玠,還不快請樂小姐和樂大人用些點心?折騰了半夜,都該餓了。”
廚房里很快飄出香氣,周伯手腳麻利地端上熱湯面,蔥花綠得發亮。衛玠看著父親和樂廣低聲交談,樂韞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地吃面,鬢邊的碎發沾著熱氣,忽然覺得,剛才那些冰冷的鐵甲和刀光,好像都被這碗熱湯面焐化了。
他扒拉著面條,忽然聽見父親嘆了口氣:“洛陽城,怕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樂廣點點頭:“齊*****,怕是坐不穩這位置。咱們得早做打算。”
衛玠吃面的動作頓了頓。他沒接話,只是悄悄往樂韞碗里夾了個荷包蛋。
樂韞抬頭看他,眼里閃著光,像藏了顆星星。
窗外的月光移過窗欞,照在墻上掛著的《老子》拓片上,“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幾個字,在夜色里隱隱發亮。衛玠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清談會上那些關于“有無”的辯詞,終究抵不過眼前這碗熱湯面,抵不過身邊這些人的溫度。
只是他沒想到,父親說的“早做打算”,會來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