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歷史傳記小說:西晉衛公子傳
,手里攥著根柳條,正給墻下的老槐樹“梳胡子”。上周被父親罰抄的《孝經》還堆在書桌上,墨跡未干,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樂韞說的清談會——王弼那批“貴無派”的弟子,據說個個牙尖嘴利,上次把吏部尚書的幕僚辯得當場抹眼淚。“公子!下來吧!樂小姐的馬車到了!”周伯在墻下踮著腳喊,手里還捧著件月白錦袍,“樂大人特意讓人送的,說今日清談會要穿得體面些。咚”地跳下來,差點踩中周伯的腳。他扒拉著錦袍領口聞了聞,皺眉:“怎么一股香粉味?是樂小姐親手熏的檀香。”周伯憋著笑,“她說公子一緊張就出汗,檀香能壓一壓。騰”地紅了,搶過錦袍往身上套,袖子差點甩到周伯臉上:“多嘴!”,樂韞就掀著車簾從馬車上下來。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的襦裙,裙擺繡著纏枝蓮,見衛玠領口歪著,伸手替他系好,指尖劃過他頸側時,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緊張了?”樂韞挑眉。“誰緊張了!”衛玠梗著脖子,“我是在想,該用‘白馬非馬’還是‘堅白論’開場。”
“用你上周跟我講的‘以貌載道’啊。”樂韞故意逗他,彎腰鉆進馬車,“保準能把他們驚著。”
馬車里鋪著軟墊,角落里擺著個小炭爐,溫著壺茶。衛玠剛坐下,就看見樂韞從食盒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十幾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豆沙餡的,熱氣騰騰。
“給你墊墊肚子。”樂韞遞給他一個,“上次你跟我爹辯到午時,餓得差點咬斷自已的舌頭。”
衛玠咬了一大口,豆沙餡燙得他直哈氣,含糊不清地說:“這次我準備了……準備了三招**,保管讓他們……讓他們啞口無言!”
樂韞看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樣子,忽然從袖袋里摸出塊玉佩,塞進他手里。玉佩是暖白色的,雕著只振翅的鶴,觸手溫潤。
“我外祖父傳下來的,說能定神。”她別過臉,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你要是辯不過,就摸一摸它——就當我在旁邊給你加油。”
衛玠捏著玉佩,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他剛想說話,馬車“吱呀”一聲停了。
“到了,樂小姐,衛公子。”車夫在外頭喊。
衛玠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衣襟,跟著樂韞下了車。王司徒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內站著兩排仆從,見他們來,齊齊躬身:“樂小姐,衛公子。”
往里走,穿過三進院子,就到了清談的正廳。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著說話,看見衛玠進來,聲音忽然低了半截,幾十雙眼睛“唰”地全落在他身上。
“那就是衛玠?果然跟傳說中一樣……”
“聽說他上周把尚書府三小姐氣哭了?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惹了禍也有人護著。”
“哼,不過是靠臉混名氣的,今日王弼先生的弟子在此,看他怎么露怯。”
衛玠攥緊了手里的玉佩,指節泛白。樂韞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說:“別理他們,等會兒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厲害。”
正說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走了過來,約莫二十歲年紀,眉眼間帶著股傲氣,對著樂韞拱手,卻連眼角都沒掃衛玠一下:“樂小姐,家父已在廳內等候。” 又轉頭對衛玠,語氣淡淡,“這位就是衛公子?久仰大名——聽說衛公子近日研究‘顏值即道’?倒是新奇。”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衛玠認出他,是王弼的得意弟子,名叫裴邈,以“崇有論”聞名,最看不起空談玄學的人。
“裴公子說笑了。”衛玠微微一笑,指尖把玩著那枚玉佩,“我倒是聽說,裴公子上周與人辯‘有無’,說‘無中生有’是歪理——可裴公子今日站在此地,難道不是從‘無’中來的?”
裴邈愣了愣,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帶刺。衛玠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道:“母親腹中本‘無’你我,**墜地方才有‘有’,這難道不是‘無中生有’?”
周圍的笑聲停了,有人開始點頭。裴邈的臉漲得通紅:“強詞奪理!我說的‘無’,是……”
“是玄學之‘無’,非天地之‘無’?”衛玠打斷他,眼神清亮,“可玄學源于天地,若連天地間的‘有無’都分不清,空談義理,與紙上談兵何異?”
這話說得又快又利,像把軟劍,看著溫和,卻直刺要害。裴邈被堵得半天說不出話,指著衛玠,氣得手都抖了:“你……你等著!等會兒論道,我定要讓你……”
“讓我心服口服?”衛玠挑眉,“好啊,我等著。”
樂韞在一旁差點笑出聲,悄悄拉了拉衛玠的袖子:“別惹他,這人最是記仇。”
衛玠剛要說話,就聽見廳內傳來一聲咳嗽,眾人紛紛噤聲。王司徒拄著拐杖走了出來,須發皆白,眼神卻很亮,掃過衛玠時,微微點頭:“衛家小兒,果然氣度不凡。” 又看向裴邈,“阿邈,今日是論道,不是斗嘴,莫失了分寸。”
裴邈悻悻地閉了嘴,狠狠瞪了衛玠一眼。
清談會設在廳后的水榭里,四周環水,擺著幾張矮榻,榻上放著茶盞和點心。眾人分賓主坐下,王司徒居中,捋著胡須笑道:“今日議題,就論‘貴無’與‘崇有’——衛公子年輕,先請。”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過來。衛玠放下玉佩,端正坐姿,聲音清潤:“晚輩以為,‘無’與‘有’,好比水與波。” 他指著榭外的池水,“水本無形,是為‘無’;遇風而起波,是為‘有’。若無池水,何來波?若無波,又何以見水?”
裴邈立刻反駁:“一派胡言!波因風而起,與水何干?若無風,波自會消,可見‘有’源于外物,與‘無’無關!”
“裴公子錯了。”衛玠搖頭,“若無池水之‘無’,風再大,也起不了波。就像這世間萬物,若無‘道’這無形之‘無’,何來有形之‘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辯得越來越激烈。起初裴邈還占著上風,引經據典,句句不離王弼的學說;可衛玠不跟他拼典故,只拿身邊的東西打比方——說茶杯,“杯壁為‘有’,中空為‘無’,若無中空,如何盛水?”;說燭火,“燭芯為‘有’,火光為‘無’,若無火光,燭芯不過是段枯草”。
聽得眾人頻頻點頭,連王司徒都捻著胡須,眼里露出贊許。
裴邈漸漸落了下風,額頭上滲出汗,說話也開始打結。衛玠見他臉色發白,剛想放緩語氣,卻聽見裴邈忽然提高聲音:“你少拿這些俗物打比方!你懂什么‘崇有’?你衛家世代為官,吃穿用度皆從‘有’中來,若真信‘貴無’,為何還住著豪宅,穿著錦袍?”
這話帶著火氣,已經離了論道的范疇,變**身攻擊。廳內瞬間安靜下來,連蟬鳴都聽得見。
衛玠的臉色沉了沉,卻沒動怒,只是站起身,對著裴邈拱手:“裴公子說的是。” 他解開腰間的玉佩,放在案上,“晚輩今日穿的錦袍,是樂小姐所贈;這塊玉佩,也是她所贈。” 又指了指案上的茶盞,“這茶水,是王司徒所賜。”
“可晚輩以為,這些‘有’,恰是‘無’的見證。”他望著裴邈,眼神坦蕩,“若無樂小姐的情義,何來錦袍玉佩?若無王司徒的賞識,何來今日清談?情義與賞識,無形無狀,是為‘無’;錦袍茶水,是為‘有’。裴公子只看見‘有’,卻看不見背后的‘無’,難怪會覺得‘有’源于外物。”
這番話擲地有聲,連王司徒都忍不住拍了拍手:“說得好!‘有’是表,‘無’是里,見表不見里,是謂盲。”
裴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站起來,掀翻了案幾,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我不跟你辯!你不過是靠嘴皮子耍滑!” 說完,甩袖就往外走。
眾人面面相覷。王司徒嘆了口氣,對衛玠道:“衛公子莫怪,阿邈被我慣壞了。”
衛玠搖搖頭,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劃破了,滲出血珠。樂韞趕緊遞過帕子,替他按住傷口,嗔道:“跟他置什么氣,手都破了。”
“沒事。”衛玠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至少讓他們知道,我不止長得好看。”
樂韞瞪他一眼,眼里卻全是笑意。
散場時,王司徒拉著衛玠的手,說了半天話,臨走前還塞給他一卷王弼的手稿,說:“后生可畏,好好琢磨,將來定能超過我們這些老頭子。”
坐馬車回去的路上,衛玠把那卷手稿抱在懷里,像得了寶貝。樂韞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說:“方才裴邈說你靠錦袍豪宅,你怎么不反駁?”
“反駁什么?”衛玠撓撓頭,“他說的是實話啊。不過我覺得,住豪宅穿錦袍,不耽誤我信‘貴無’——就像他信‘崇有’,也不妨礙他發脾氣啊。”
樂韞被他逗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你啊,歪理越來越多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衛玠望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心里忽然覺得,那些盯著他臉的目光,好像沒那么討厭了。
他不知道,這場讓他揚眉吐氣的清談會,會在洛陽城掀起怎樣的波瀾。更不知道,王司徒那句“后生可畏”,會讓他在不久后的八王之亂里,被卷進更深的旋渦。
此刻他只想著,回去要把今日的辯詞記下來,明日拿給父親看——看他還說不說,自已只會靠臉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