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白的燈光從里面漫出來，混著淡淡的薄荷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輕輕裹住她緊繃了一路的身體。她抱著懷里洗得有些發軟的帆布包，指尖還因為剛才牙疼的余悸微微發顫，腳步放得極輕，像一只怕驚擾到什么的小貓，一點點挪進了七號診療室。，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診療椅是干凈的奶白色，旁邊的器械臺锃亮反光，各類工具整齊排列，墻上掛著口腔結構圖，一切都規整得讓人安心。許知夏站在門邊，一時有些無措，右手依舊下意識地貼在右臉頰上，輕輕按著還在隱隱發酸的牙齦，眉頭微蹙，眼神里帶著幾分病人特有的局促與緊張。，獨自在外顛沛一年，什么苦都吃過，可面對牙醫，依舊藏不住本能的害怕。那種未知的器械、口腔里的不適感、還有隱隱的痛感，都讓她肩膀微微繃著，連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穿著一身干凈挺括的白大褂，沒有一絲褶皺，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對方臉上戴著一層淺藍色的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清晰的眉骨，以及一雙——讓許知夏瞬間忘了呼吸、忘了牙疼、忘了所有緊張的眼睛。，像盛著初秋最清透的月光，瞳色是溫潤的深棕，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下垂一點，不笑時也帶著幾分柔和，認真時又透著一股沉穩專業的力量。沒有多余的情緒，卻干凈得讓人移不開目光。，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像被定住了一般，原本因疼痛而蒼白的臉頰，莫名悄悄爬上一層極淡的薄紅，從臉頰一直漫到耳根。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已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尖，指尖緊緊攥著包帶，心里又慌又亂——長這么大，她從來沒有被一雙眼睛這樣輕易抓住心神，干凈、溫和、又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躺下吧。”

一道聲音輕輕響起，不算特別輕柔，卻清冽、干凈、語速平穩，像山澗泉水淌過青石，入耳便讓人莫名安心。是面前這位女醫生的聲音。

許知夏猛地抬頭，又飛快低下頭，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診療椅旁，動作緩慢地坐了上去，身體依舊繃得很緊，后背不敢完全靠下去，雙手緊緊抓著椅子兩側的扶手，指節都微微泛白。

她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濃烈的香水，而是白大褂獨有的干凈皂香，混著一點薄荷漱口水的清冽，好聞得讓人心里發軟。

“身體往后靠，頭輕輕仰起來，放松一點，不用緊張。”江挽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溫和，帶著專業的耐心。

許知夏依言照做，肩膀一點點放松，后背緩緩貼在柔軟的椅墊上，頭慢慢向后仰去。視線自然而然地抬了起來，正好對上江挽垂下來的目光。

那雙眼睛離她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近得能看清眼瞳里清晰映出的自已的影子，近得讓許知夏呼吸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輕輕亂跳。她長這么大，離家出走前是被家人保護得很好的小姑娘，離家后是埋頭打工省吃儉用的服務生，從來沒有和一個人、尤其還是這樣一雙漂亮眼睛的主人，離得這么近。

口罩遮住了江挽的下半張臉，看不到唇形，看不到表情，只能看見那雙專注明亮的眼睛，讓人忍不住好奇，口罩之下，會是怎樣一張臉。

“嘴巴慢慢張開，對，不用張太大，自然一點。”江挽的聲音在頭頂上方輕輕落下，帶著引導的語氣。

許知夏聽話地緩緩張開嘴。因為緊張，也因為視線一直黏在江挽身上，她張嘴的動作很慢，嘴唇輕輕分開，牙關一點點松開，全程，她的眼神都沒有從對方臉上移開過。

她就那樣半仰著頭，目光安靜地落在江挽的眼睛上。

明亮、清澈、專注，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只有對病情的認真。那雙眼睛微微低垂，視線落在她的口腔里，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顯然是在認真判斷她牙齒的情況。沒有不耐煩，沒有敷衍，更沒有因為她穿著普通、看起來拮據就露出半點輕視。

許知夏的心，一點點軟了下來。

這一年里，她見過太多臉色，見過客人的挑剔，見過房東的冷漠，見過陌生人的敷衍，可眼前這個人，只是第一次見面的牙醫，卻用這樣認真、尊重、溫和的目光對待她。這份不帶任何偏見的專業與溫柔，輕易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視線慢慢下移，從江挽的眼睛，輕輕滑落到她白大褂的胸口位置。

那里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工作牌，上面印著工整的黑色字體，寫著醫生的名字。

許知夏的目光輕輕頓住，一字一字，安靜地看進眼里。

江挽。

兩個字，干凈利落，像她的人一樣，清清淡淡，卻讓人過目不忘。

許知夏在心里，安靜又認真地默念了一遍。

江挽。

她悄悄把這個名字，輕輕記在了心底。沒有原因，就是覺得好聽，覺得這個名字，配得上眼前這雙干凈的眼睛。

江挽對此毫無察覺，她整個人都專注在許知夏的口腔情況上。指尖戴著一次性醫用手套，拿著小小的口腔鏡，動作輕緩又熟練，避開疼痛的位置，仔細檢查著她疼痛的牙齦與牙體。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讓許知夏感到多余的不適，眼神專注而認真，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許知夏就保持著張嘴的姿勢，安安靜靜地躺著，目光始終落在江挽身上。

她看著江挽微微垂著的眼，看著她專注時輕輕抿起的、被口罩遮住的嘴角輪廓，看著她干凈利落的動作，看著她白大褂上那枚小小的“江挽”名牌。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動越來越清晰，像一顆被悄悄埋下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輕輕發了芽。

她甚至忘了牙疼。

忘了剛才在外面排隊時的煎熬，忘了獨自在外的委屈，忘了離家出走的倔強與不安，忘了口袋里緊緊攥著的、舍不得花的錢。此刻小小的診療室里，仿佛只剩下她和眼前這個叫江挽的女醫生。

時間過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不過幾分鐘的檢查，在許知夏心里，卻像被拉長了一整個溫柔的黃昏。

直到江挽輕輕收回器械，直起身子，摘下一次性手套，丟進旁邊的醫療垃圾桶。“好了，可以閉上嘴了。”

許知夏才緩緩回過神，慢慢合上嘴，喉嚨微微動了動，有些干澀。她依舊仰著頭，眼神還停留在江挽臉上，舍不得移開。

江挽拿起旁邊的病歷本和筆，垂眸快速記錄著，字跡工整清晰，一邊寫一邊輕聲開口，語氣平穩專業，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沒什么大問題，就是牙周發炎，加上最近作息飲食不規律，上火引發的疼痛，牙體本身沒有蛀壞，不用補牙也不用治療，回去好好休息，注意口腔衛生，過兩天就會消腫止痛。”

許知夏慢慢坐起身，依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聽到不用花大錢治療，她心里先是松了一大口氣——口袋里的錢不用動了，這個月的房租、飯錢都還能穩住，不用再窘迫地糾結，更不用偷偷去動哥哥悄悄打給她的錢。

可松氣之余，心里又莫名升起一絲淺淺的失落。

不用再來治療，也就意味著，她可能沒有理由再見到這位叫江挽的醫生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許知夏自已都愣了一下，臉頰瞬間又熱了幾分。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已的膝蓋，心里暗暗罵自已沒出息，不過見了一面而已，怎么就生出這樣奇怪的念頭。

江挽寫完病歷，放下筆，重新看向坐在診療椅上的小姑娘。她注意到這個女孩從進來開始就很安靜，很乖，緊張卻不吵鬧，穿著簡單樸素，眼神干凈，帶著一點這個年紀少有的隱忍與局促，一看就是心思敏感、又獨自扛著很多東西的孩子。

她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柔了一些，彎了彎眼，那雙本就漂亮的眼睛，瞬間像落進了星光，看得許知夏心頭又是一跳。

“回去以后記得按時刷牙。”江挽看著她，認真叮囑，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般的耐心，“早上起床一次，晚上睡覺前一次，一次都不能少。刷牙時間要夠，動作輕一點，別碰到發炎的位置，用溫水，別吃太冰太辣的東西，少熬夜，很快就會好。”

一句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叮囑，卻像一縷溫柔的風，輕輕吹進許知夏的心里。

這一年里，除了哥哥偶爾發消息讓她照顧好自已，再也沒有人這樣認真、這樣耐心地跟她說，要按時刷牙，要好好照顧自已。林姐對她好，是同事間的照顧，可江挽的這份叮囑，是陌生人之間毫無保留的溫柔，干凈、純粹、不帶任何目的。

許知夏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趕緊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瞬間泛起的濕熱，怕被江挽看到自已失態的樣子。她用力抿了抿唇，把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澀壓下去，再抬頭時，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多了一層淺淺的水光，看起來格外干凈柔軟。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無比認真的鄭重：“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江挽。”江挽忽然開口，輕輕報出自已的名字，眼睛彎著，語氣自然，“叫我江醫生就可以。”

許知夏的心，又是輕輕一顫。

她看著眼前那雙明亮溫和的眼睛，看著白大褂上那枚小小的“江挽”名牌，在心里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江挽。

她牢牢記住了。

“謝謝江醫生。”許知夏抬起頭，眼神認真而乖巧，這一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也清晰了一點。

江挽微微點頭，指了指門外：“去前臺結一下費就可以了，費用不高，不用有負擔。”

一句“不用有負擔”，又精準戳中了許知夏最敏感的心事。她知道自已看起來拮據，江挽什么都沒問，***都懂，還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可憐又倔強的自尊心。

許知夏的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她抱著自已的帆布包，慢慢從診療椅上下來，腳步依舊輕輕的，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又忍不住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江挽已經重新轉過身，整理著診療器械，白大褂的背影干凈挺拔，安安靜靜地站在暖白的燈光下。

許知夏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道讓人安心的身影，在心底輕輕說了一聲再見。

她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門外依舊是等候的人群，嘈雜而煙火氣，可許知夏的心里，卻只剩下七號診療室里的溫柔與干凈。

她捂著已經不再劇烈疼痛的臉頰，嘴角悄悄揚起一絲極淡、極軟的弧度。

江城的晚風依舊涼，可這個傍晚，因為一個叫江挽的牙醫，因為一雙明亮的眼睛，因為一句簡單的“按時刷牙”，讓獨自顛沛的許知夏，第一次覺得，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沒有那么冷。

而那個名字，那道身影，那雙眼睛，已經在她毫無防備的心底，落下了輕輕的一筆，再也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