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琪跟著王二走在去張**家的路上，日頭比剛才更烈了些，曬得他后頸的皮膚發疼。

懷里的半塊糠餅早被他攥得發潮，油紙都浸出了淡淡的印子，那枚黑檀木棋子貼著掌心，冰涼的觸感成了唯一的慰藉。

他走得慢，腿肚子發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 肚子里空蕩蕩的，早上嚼的那點糠渣早就消化沒了，連唾沫都快咽干了。

張**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是整個泗水郡少有的青磚瓦房，院墻足有一人多高，墻頭還砌著碎瓷片，防止小偷**。

院墻根下種著幾棵老槐樹，葉子卻比村頭那棵精神些，至少還掛著些綠。

門口蹲著兩個家丁，手里拿著木棍，見王二回來，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先站了起來，不是上次的王二跟班，而是個陌生的瘦臉漢子，穿著件半舊的灰布短打，腰上系著根麻繩，眼神斜睨著肖琪，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王哥，這小叫花子就是跟小少爺下棋的？”

瘦臉漢子開口，聲音尖細，帶著幾分刻薄，正是家丁李西。

王二把鞭子往腰上一纏，抹了把臉上的汗：“就是他，小少爺等著呢，你趕緊帶他進去，我還得去村口盯流民，別讓他們靠近院墻。”

說罷，也不等李西回應，翻身上馬，“噠噠” 地往村口去了。

李西的目光落在肖琪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腳上那雙草鞋上 —— 草鞋的草繩早就松了，鞋尖磨破了個洞，露出兩根腳趾，上面還沾著些黃沙和泥。

李西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腳，像是怕被他弄臟了自己的布鞋。

“站住！”

李西突然喝了一聲，肖琪嚇得停下腳步，攥著棋子的手更緊了。

“你就穿這雙**進院？”

李西指著他的草鞋，嘴角撇得能掛個油瓶兒，“我家老爺愛干凈，青石板剛擦過，你這鞋一踩全是泥，弄臟了石板，仔細你的皮！”

肖琪心里一緊，嘴唇動了動，想說 “我會小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他知道，跟這些家丁爭辯沒用，只會招來更重的刁難。

他低下頭，慢慢蹲下身，解開草鞋的草繩，把鞋脫了下來。

鞋底的草早就磨得薄了，里面還嵌著幾顆小石子，他倒了倒，石子落在地上，發出 “嗒嗒” 的輕響。

光腳踩在青石板上，一股熱浪瞬間從腳底竄上來，燙得他忍不住縮了縮腳。

石板被太陽曬了大半天，摸上去都燙手，還有些沒擦干凈的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

他咬著牙，跟在李西身后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太陽曬干，沒了痕跡。

院子里比外面更熱鬧些，幾個丫鬟端著水盆、拿著布巾來回走動，還有個老媽子在廊下晾著些綢緞衣服，風一吹，衣服飄起來，像五顏六色的旗子。

肖琪不敢多看，只盯著前面李西的腳后跟，生怕踩錯一步。

到了客廳門口，李西停下腳步，喊了一聲：“小少爺，跟你下棋的來了！”

屋里傳來一陣清脆的孩童聲，帶著幾分不耐煩：“怎么才來？

我都等半天了！”

接著，一個穿著鵝**錦緞小襖的孩童跑了出來，正是張**的小兒子張富貴（上回肖琪聽春桃叫過小名元寶，想來是家里稱呼不同）。

他比上次見時胖了些，手里還拿著個蜜餞果子，嘴里嚼著，看見肖琪光腳站在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指著他的腳笑：“哈哈，你怎么**鞋？

是不是沒鞋穿呀？”

肖琪的臉一下子紅了，腳趾蜷縮起來，想往身后藏。

李西在旁邊賠笑：“小少爺，這叫花子臟，脫了鞋才敢進來，省得弄臟您的地方。”

張富貴也不管李西說什么，拉著肖琪的胳膊就往屋里走：“快進來下棋，我今天肯定能贏你！”

他的手胖乎乎的，力氣卻不小，肖琪被他拉著，腳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皺了皺眉，卻沒敢出聲。

客廳里擺著張紅木八仙桌，桌上己經放好了棋盤 —— 不是上次見的玉石棋子，而是一副木棋，黑子是黑檀木的，白子是梨木的，只是棋子少了好幾顆，白子缺了三顆，黑子也缺了一顆。

張富貴把棋子往桌上一推，滿不在乎地說：“棋子少了幾顆，沒關系，反正你也下不過我！”

他爬到椅子上，拿起一顆白子，往棋盤中央的天元位一放：“我先落子！

上次你跟我下和了，這次咱們得有賭注！”

他抬起頭，看著肖琪，眼睛里滿是得意，“要是你輸了，就當我的馬，我**一圈！

要是我輸了……” 他想了想，轉頭喊 “春桃！”

，一個穿著淺綠色布裙的丫鬟快步走過來，正是上次給肖琪糠餅的春桃，她手里端著個盤子，里面放著兩塊糠餅，用油紙包著，看起來比上次的大些。

“要是我輸了，就把這兩塊糠餅給你！”

張富貴指著盤子里的糠餅，像是在施舍什么寶貝。

肖琪的目光落在糠餅上，肚子里的饑餓感更強烈了，口水差點流出來。

兩塊糠餅，夠他吃好幾天了。

可一想到 “輸了當馬騎”，他的心里又有些發怵 —— 上次在村口，他見過有流民被家丁當馬騎，趴在地上，被打得嗷嗷叫。

他攥了攥懷里的黑檀木棋子，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定了定神。

父親說 “棋要走活，人也要走活”，就算有賭注，他也得試試，至少能掙口飯吃。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我跟你下。”

張富貴見他答應，高興得拍著手，拿起白子又落了一步，落在天元旁邊的星位上，走得毫無章法。

肖琪坐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拿起一顆黑子 —— 棋子是黑檀木的，跟他懷里的那枚很像，只是更光滑些，應該是張**家的舊棋。

他想起父親教他的 “星位定陣”，沒有急著進攻，而是把黑子落在了棋盤另一側的星位上，先穩住自己的陣腳。

張富貴見他不跟自己搶中間的子，有些不耐煩：“你怎么不往這邊下？

是不是不敢？”

說著，拿起白子就往肖琪的黑子旁邊落，想把他的子吃掉。

肖琪沒慌，按照父親教的 “落子前想三步”，先在旁邊落了一顆黑子，護住自己的子，又悄悄在另一邊布了個小陷阱。

張富貴果然上當，一門心思要吃肖琪的子，沒注意自己的子己經被圍了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的一片白子己經被肖琪圍住，沒了退路。

“你耍賴！”

張富貴急了，把手里的白子往桌上一摔，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才沒輸呢！

你肯定是偷偷動了棋子！”

肖琪趕緊把手里的黑子放下，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春桃走了過來，拿起盤子里的兩塊糠餅，悄悄塞到肖琪手里，小聲說：“小少爺就這樣，你別跟他計較，快拿著餅走吧，別讓李西看見了。”

肖琪接過糠餅，油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他心里一陣感激，對著春桃小聲說了句 “謝謝”。

“哭什么？

輸了就哭，像什么樣子！”

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里屋傳來，肖琪抬頭一看，一個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面容微胖，下巴上留著些短須，正是張**。

他手里拿著個茶杯，顯然是剛在里屋喝茶，聽到外面的哭鬧聲才出來的。

張富貴見父親出來，哭聲一下子小了，抽抽搭搭地說：“爹，他欺負我，他贏了我！”

張**沒理兒子，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棋盤上。

本來他只是隨意一瞥，可看了兩眼后，眼神突然變了 —— 他盯著肖琪落下的黑子，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肖琪的棋路很穩，看似慢，卻步步為營，把星位守得死死的，還悄無聲息地圍了張富貴的子，一點都不像個十三歲的流民孩子能下出來的棋。

“這棋…… 是你下的？”

張**看向肖琪，眼神里帶著幾分詫異，還有些肖琪看不懂的探究。

肖琪心里一緊，趕緊點頭：“是…… 是我下的，我不是故意贏小少爺的……”張**沒說話，又看了棋盤兩眼，然后對旁邊的春桃說：“把棋盤收了，帶小少爺回屋。”

接著，他轉向肖琪，頓了頓，說：“你明天再來一趟吧，我正好也想下盤棋。”

肖琪愣住了，他沒想到張**會讓他再來，還說要跟他下棋。

他攥著手里的兩塊糠餅，懷里的黑檀木棋子似乎又熱了些，正想說 “謝謝老爺”，眼角卻瞥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 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里拿著把折扇，正是剛才在土地廟旁見到的那個陌生書生！

書生似乎也看到了他，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后跟著一個家丁往張**的書房走去。

肖琪的心里一下子犯了嘀咕：這個書生怎么會來張**家？

他跟張**是什么關系？

還有張**剛才看棋盤的眼神，又為什么要讓自己明天再來？

這些疑問像小石子一樣落在他心里，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不知道，明天再來張**家，等著他的不只是一盤棋，還有一場改變他命運的相遇，而那個陌生的書生，也將在這場相遇里，扮演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