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琪揣著兩塊糠餅走出張**家朱漆大門時，日頭己歪過西山頂，可泗水河兩岸的燥熱沒半分消減。

腳底下的土路被曬得泛白，踩上去像踩在剛冷卻的灶臺上，隔著草鞋都能覺出灼意，連吹過的風(fēng)都帶著股焦糊味，卷著田地里枯死的粟苗碎末，撲在臉上又*又疼。

他把裹著糠餅的油紙往懷里緊了緊，指尖隔著兩層粗布短褐，仍能摸到糠餅硬邦邦的棱角 —— 這是今早忍辱脫鞋進院、贏了張富貴那盤 “輸了當馬騎” 的棋才換來的口糧，是他接下來兩天的活命指望。

從寅時在老槐樹下啃了點樹皮渣墊肚子，到現(xiàn)在己近未時，胃里早空得發(fā)慌，偶爾傳來的 “咕嚕” 聲像只小獸在叫，可他連把油紙湊到鼻尖聞聞的念頭都不敢有 —— 萬一忍不住咬了一口，明天就只能再去啃樹皮，那東西刮得嗓子疼，吃多了還會脹肚子。

他沒走村口那條能通車**土路，專挑田埂邊的小徑繞。

去年這時候，田埂兩側(cè)的粟苗該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葉子上掛著露珠，風(fēng)一吹就翻起浪，父親常帶著他在田埂上走，教他認 “灌漿的粟穗沉，空殼的粟穗輕”，還說 “莊稼人靠田活，田靠天活，咱們靠莊稼活，少哪一環(huán)都不行”。

可現(xiàn)在，田里只剩一片灰**的枯草，一捏就碎，露著底下干裂得能塞進手指的土縫，縫里連只蟲都見不著 —— 旱情把地里最后一點生氣都抽干了。

快到肖家村村口時，遠遠就聽見一陣嘈雜的動靜，不是平時流民們有氣無力的咳嗽聲，而是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孩子的細弱**，還有男人壓抑的爭執(zhí)，像塊石頭投進了村里的死寂里。

肖琪心里一緊，加快腳步往老槐樹方向跑，草鞋踩在土路上，揚起的沙塵迷了眼，他抬手抹了把，連眼角的澀意都顧不上擦。

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都是村里的流民，一個個縮著脖子蹲在地上，眼神里滿是警惕，像受驚的兔子。

人群中央，站著十多個陌生面孔，看穿著像是從鄰縣逃來的 —— 男人們大多光著膀子，皮膚被曬得黢黑，背上滿是干裂的口子，滲著血絲；女人們裹著破爛的麻布，有的懷里抱著孩子，有的扶著顫巍巍的老人，頭發(fā)枯黃得像被火燎過的野草，粘在脖子上。

最邊上，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婦人正跪在地上，懷里抱著個約莫三西歲的孩子。

那孩子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眼睛閉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能證明還活著。

婦人的膝蓋在滿是碎石的地上磨著，早己滲出血跡，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朝著周圍的村民磕頭，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各位老鄉(xiāng)，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 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 再不給點，就…… 就挺不過去了……”圍著的村民們都往后縮，沒人應(yīng)聲。

肖琪知道，不是大家心狠，是真的沒糧可給。

村里的存糧早在一個月前就空了，能吃的樹皮、草根、甚至連田埂邊的野菜都被挖光了，有的人家連屋頂?shù)拿┎荻疾鹣聛碇笾?—— 那東西澀得難以下咽，吃多了還會腹脹，可總比**強。

他看見村西的張大爺，正蹲在人群外，手里攥著半塊樹皮，那是他今天的口糧，樹皮邊緣被啃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白芯。

張大爺?shù)淖齑揭擦阎谧樱伤鴺淦さ氖謪s越收越緊，指節(jié)都泛了白，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 他自己都快**了，哪有余糧給別人？

婦人見沒人應(yīng)聲，哭聲更響了，懷里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聲，像是要醒。

肖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孩子的樣子，讓他想起母親去世前的模樣 —— 也是這樣沒力氣，也是這樣連睜眼的勁兒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油紙，兩塊糠餅硬邦邦的，還帶著點體溫。

給，還是不給？

給了，他明天就沒吃的了，說不定要餓肚子去張**家下棋，到時候若是沒力氣輸了，不僅沒糧，還要被張富貴當馬騎，說不定還會被王二那些家丁打罵。

不給，那孩子說不定真的挺不過今天了。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 “棋要走活，人要走善”，若是連條人命都見死不救，就算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肖琪咬了咬牙，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婦人見有人過來，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血絲，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兄弟，你有吃的嗎？

求你了，給孩子一口…… 就一口……”肖琪沒說話，慢慢解開懷里的油紙。

陽光照在糠餅上，能看見里面摻著的麥麩和碎草，邊緣還沾著點油紙的印子。

他把其中一塊糠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婦人：“這個…… 你先給孩子泡點水吃，別噎著。

水…… 要是找不到，就用唾沫潤潤，慢慢喂。”

婦人愣了一下，接過糠餅時，手都在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糠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謝謝…… 謝謝你小兄弟…… 你是好人…… 你會有好報的……” 她趕緊從懷里掏出個破陶碗 —— 碗底裂著縫，邊緣缺了個口，是從路邊撿來的。

她想找點水，可周圍哪有水？

最后只能用***了舔糠餅，把那點**的碎渣刮下來，慢慢喂進孩子嘴里。

孩子似乎聞到了食物的味道，慢慢睜開眼睛，小嘴動了動，咽下了那點碎渣，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卻比剛才勻?qū)嵙诵?br>
肖琪看著這一幕，心里剛松了口氣，突然被人從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

他回頭一看，是個高個子壯漢，也是流民里的，臉上滿是胡茬，眼神兇得像餓狼，正死死盯著他手里剩下的一塊半糠餅，喉嚨里發(fā)出 “咕嚕” 的吞咽聲 —— 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有的動靜。

“小子，手里的餅子，給我！”

壯漢的聲音粗啞得像破鑼，伸手就去搶肖琪懷里的油紙。

他的手又粗又硬，指甲縫里滿是泥，抓在肖琪的胳膊上，像鐵鉗一樣疼。

肖琪趕緊把油紙往身后藏，攥得緊緊的：“這是我的！

我還要留著吃！”

“你的？

這年頭，誰搶到就是誰的！”

壯漢冷笑一聲，另一只手抓住肖琪的手腕，用力一扯。

肖琪年紀小，力氣哪有壯漢大？

兩個人拉扯間，油紙 “刺啦” 一聲破了，剩下的一塊半糠餅掉在地上，沾了滿是沙塵的泥，瞬間變成了一灘黑乎乎的碎渣，再也沒法吃了。

“我的餅！”

肖琪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想彎腰去撿，可壯漢一腳踩在糠餅上，鞋底狠狠碾了碾，嘴里還罵著：“晦氣！

老子還沒吃呢，就掉泥里了！”

糠餅在他的腳下變成了粉末，混著泥粘在地上，再也分不清哪是餅，哪是土。

肖琪蹲在地上，看著那灘泥，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又酸又疼 —— 那是他拼盡全力贏來的口糧，是他活下去的指望，就這么沒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 “棋要走活，人也要走活”，可現(xiàn)在，他連保住一塊糠餅都做不到。

在這**遍地的亂世里，善良像塊易碎的瓷片，輕輕一碰就碎了。

壯漢見餅子毀了，也沒再為難肖琪，轉(zhuǎn)身去搶其他村民手里的東西 —— 張大爺手里的半塊樹皮，被他一把奪過去，塞進嘴里嚼了起來，樹皮渣子從他嘴角掉下來。

張大爺想搶回來，卻被他一胳膊推倒在地，摔在碎石上，半天沒爬起來。

周圍的村民沒人敢上前，有人小聲議論：“這世道，人都快變成狼了……再不下雨，還不知道要**多少人……聽說鄰縣都有人吃觀音土了，吃了漲肚子，死得更慘……”婦人抱著孩子，看著肖琪，眼里滿是愧疚：“小兄弟，對不起…… 都怪我…… 要是我沒跟你要吃的，你的餅子也不會……”肖琪搖了搖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他沒說話，只是覺得累，從里到外的累。

他看著那些流民 —— 有的在搶東西，有的縮在角落里啃著帶泥的樹皮，有的坐在地上哭，還有的像壯漢一樣，眼神里滿是絕望和兇狠。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老秀才在課上念的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不是一句空話，是實實在在的殘酷。

在這亂世里，人命比草還賤，糧食比黃金還貴，為了一口吃的，能把人逼成鬼，能讓好好的人失去所有的善良和尊嚴。

他攥緊了手里那枚黑檀木棋子，棋子硬邦邦的，貼著掌心，像是能給點力氣。

可肚子里的饑餓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有點發(fā)花，他靠在老槐樹上，才勉強站穩(wěn)。

樹皮糙得磨著后背，可他連疼的感覺都快沒了 —— 餓比疼更難熬。

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溫和，帶著點熟悉的感覺：“肖琪小兄弟？”

肖琪抬頭一看，是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手里拿著把折扇，站在不遠處的土地廟旁。

那書生看起來二十多歲，眉目清秀，雖然長衫洗得發(fā)白，卻漿洗得干干凈凈，手里還提著個布袋子，看起來鼓鼓囊囊的。

是昨天在張**家外見到的那個書生！

肖琪心里犯了嘀咕：這個書生怎么會知道他的名字？

他來找自己做什么？

是像王二那樣，要欺負他嗎？

還是…… 有別的目的？

書生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先是看了看地上那灘沾了泥的糠餅，又看了看肖琪蒼白的臉和攥得發(fā)白的手指，然后笑著把手里的布袋子遞了過來：“看你像是餓壞了，這里有塊麥餅，你先墊墊肚子吧。”

肖琪沒敢接。

他知道，這年頭沒有白給的食物。

張**給糠餅，是為了讓他陪兒子下棋；王二給窩頭，是怕小少爺哭鬧。

這個陌生的書生，平白無故給麥餅，肯定有求于他。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攥著棋子的手更緊了，指尖都有點發(fā)麻：“你…… 你是誰？

為什么要給我麥餅？”

書生笑了笑，把布袋子放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沒再強迫他拿：“我叫蘇墨，是個教書先生。

昨天在張**家外，我看見你和他家小少爺下棋了，你的棋下得很好，穩(wěn)扎穩(wěn)打，很有章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琪攥著棋子的手上，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探究：“我這次來肖家村，是想找個會下棋的人，問點關(guān)于‘棋’的事。

我聽說…… 你父親肖老實，以前是這村里下棋最好的人？”

肖琪心里猛地一跳。

蘇墨怎么知道他父親的名字？

怎么知道他父親會下棋？

他找會下棋的人，問什么事？

和父親留下的這枚黑檀木棋子有關(guān)嗎？

無數(shù)個疑問在他心里冒出來，讓他忘了饑餓，忘了剛才的委屈。

他看著石墩上的布袋子，又看了看蘇墨溫和的眼神，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書生，也不知道這個書生的到來，會把他的人生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