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曉嘎的生活依舊被訂單填滿。

風里來，雨里去。

他漸漸熟悉了這座城市的脈絡，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

那個叫陳悅的女人，和那個奢華卻冰冷的公寓，仿佛真的成了一場夢。

只是，偶爾在等紅燈的間隙，那雙銳利又帶著醉意的眼睛會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他搖搖頭，擰動電門，將其甩在身后。

……悅心科技，總裁辦公室。

陳悅簽署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高強度的工作讓她暫時忘記了那些瑣事。

但當她目光掃過窗外，看到樓下街道上穿梭的**身影時，動作還是會微微一頓。

“李秘書。”

李秘書應聲而入。

“陳總。”

“最近……有什么特別匯報嗎？”

陳悅沒有明指。

李秘書心領神會。

“林曉嘎近期主要在浦江東區(qū)和新開發(fā)區(qū)活動，接單量穩(wěn)定，評級很高。

沒有異常。”

陳悅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他……看起來怎么樣？”

李秘書愣了一下，謹慎地回答。

“根據(jù)零星觀察，看起來……一切正常。

就是普通的騎手生活。”

“嗯。”

陳悅不再多問。

一切正常？

那個拒絕了她提供的、足以改變他現(xiàn)狀的工作機會的年輕人，甘于過著“一切正常”的奔波生活？

她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隔絕在外的微妙感覺。

她習慣于掌控，無論是公司，還是人心。

但林曉嘎，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沉入了她無法觸及的深處。

這種失控感，讓她有些不舒服。

……這天下午，天氣突變，烏云壓頂。

林曉嘎剛送完一單，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他趕緊穿上雨衣，把手機用防水袋裝好。

雨天路滑，訂單卻會激增，是機會，也是挑戰(zhàn)。

新訂單：市中心圖書館，書籍一摞。

地址：淮海中路……預計收入：十二元。

他確認訂單，沖向圖書館。

取到書，是一摞厚厚的經(jīng)濟學著作，包裝得很仔細。

收貨地址是一個高端公寓，距離不遠，但在雨天的晚高峰，這段路變得異常艱難。

雨水模糊了視線，電動車在濕滑的路面上需要格外小心。

在一個十字路口，他為了避讓一輛突然竄出的轎車，猛地剎車。

車輪打滑，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砰！”

膝蓋和手肘傳來一陣劇痛。

書散落在地上，幸好有包裝，沒有立刻被淋濕。

轎車揚長而去。

路人行色匆匆，無人駐足。

林曉嘎咬著牙，忍痛爬起來，先不顧自己，趕緊把書撿起來，用雨衣下擺擦干表面的雨水，緊緊抱在懷里。

電動車車筐有點歪，但不影響騎。

他檢查了一下訂單，時間有點緊了。

顧不上查看傷口，他扶起車，再次沖入雨幕。

……終于趕到那個高端公寓。

比預計時間晚了五分鐘。

他渾身濕透，雨水混著可能的血水，黏在身上，狼狽不堪。

膝蓋和手肘**辣地疼。

站在氣派的公寓大堂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怕弄濕光潔的地板。

他撥通了收貨人的電話。

“**，您的外賣到了，我在大堂門口。”

“送上來。”

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帶著命令的口吻。

林曉嘎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電話己經(jīng)掛斷。

他只好抱著書，一瘸一拐地走進大堂，盡量不讓身上的水滴得到處都是。

電梯上行，停在某個樓層。

他按照地址，走到一扇門前。

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門開了。

陳悅站在門口。

她穿著居家的休閑服，長發(fā)隨意披散，少了幾分職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柔和。

看到門外狼狽不堪的林曉嘎，她明顯怔住了。

目光落在他懷里緊緊護著的、只是邊緣略有濕痕的書本，又移到他濕透的、沾著泥水的衣服，以及他明顯不太自然的站姿。

“你……”林曉嘎也愣住了。

怎么會是她？

他低下頭，把書遞過去，聲音有些沙啞。

“您的外賣。

抱歉，雨天路滑，有點超時了。”

陳悅沒有接書，她的視線定在他的手肘處，那里，布料擦破了，隱隱滲出血跡。

“你受傷了？”

“小傷，沒事。”

林曉嘎想把書塞給她，“書沒事，包裝很好。”

陳悅看著他固執(zhí)的樣子，心頭莫名涌起一股火氣。

是氣他不愛惜自己？

還是氣他這種刻意的疏遠？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進來！”

林曉嘎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傷口被碰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陳總，不用……閉嘴！”

陳悅語氣強硬，首接把他拉進了門，反手關上門。

這是一個比錦繡江南稍小，但同樣裝修精良的公寓，更像是她的臨時居所。

她把林曉嘎按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坐著別動！”

她轉(zhuǎn)身走進里面，很快拿著一個家用醫(yī)藥箱回來。

蹲下身，她打開醫(yī)藥箱，拿出碘伏和棉簽。

“手，伸出來。”

她命令道。

林曉嘎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有些無所適從。

“陳總，真不用，我回去自己處理……”陳悅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林曉嘎，你現(xiàn)在是我的‘外賣員’，因為給我送東西受傷。

我有責任確認你的傷勢不影響后續(xù)工作，明白嗎？

這是最基本的雇主……不，顧客責任。”

她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曉嘎啞口無言。

看著她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默默地伸出了擦傷的手肘。

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混著泥沙，看起來有些猙獰。

陳悅蹙著眉，用棉簽蘸了碘伏，小心地擦拭。

她的動作并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細。

冰涼的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

林曉嘎肌肉繃緊，卻沒有縮手。

兩人離得很近。

他能聞到她發(fā)間淡淡的香氣，和她身上那股好聞的、不同于香水的氣息。

陳悅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帶著雨水和汗水的年輕男性的氣息，以及他緊繃身體里透出的隱忍。

氣氛有些微妙。

“另一只手。”

陳悅的聲音低沉了些。

林曉嘎乖乖伸出另一只手肘，同樣的情況。

處理完手肘，陳悅的目光落在他膝蓋上。

“膝蓋。”

“膝蓋……我自己來。”

林曉嘎有些不自在。

陳悅沒理他，首接伸手去卷他的褲腿。

布料摩擦到傷口，林曉嘎疼得“嘶”了一聲。

陳悅動作一頓，放輕了力道，慢慢將濕透的褲腿卷了上去。

膝蓋上的傷更嚴重些，破了皮，青紫了一**。

陳悅的眉頭皺得更緊。

她沉默地繼續(xù)處理傷口，動作更加輕柔。

整個過程中，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有棉簽擦拭傷口細微的聲響，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處理好傷口，陳悅站起身，把醫(yī)藥箱放好。

她走到餐廳，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遞給林曉嘎。

“喝了。”

林曉嘎接過水杯，水溫透過杯壁傳來，溫暖了他有些冰涼的手。

“謝謝。”

他低聲道。

陳悅在他對面的小沙發(fā)上坐下，看著他。

“為什么不停下處理傷口？

訂單比你的身體重要？”

林曉嘎喝了一口水，溫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超時會被扣錢。

差評也會影響接單。”

他實話實說，“而且，書不能濕。”

“書比我給你的工作機會還重要？”

陳悅?cè)滩蛔》磫枴?br>
林曉嘎放下水杯，看向她。

“這是兩回事，陳總。

送外賣是我的工作，我要對工作負責。

您給的工作機會……是另一條路，我選了現(xiàn)在這條路，就會走下去。”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堅定。

陳悅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賭氣，也不是清高。

這是一種她很久未曾接觸過的、屬于底層拼搏者的、最樸素的生存哲學和尊嚴。

她靠在沙發(fā)上，語氣緩和了一些。

“上次的建議，依然有效。

悅心科技的大門，沒有對你關閉。”

林曉嘎?lián)u了搖頭。

“謝謝，但我還是那個答案。”

“即使像今天這樣？”

陳悅示意他身上的傷。

“哪條路都不容易。”

林曉嘎扯了扯嘴角，“辦公室里，也有辦公室的辛苦。”

陳悅沉默了。

是啊，她何嘗不辛苦？

勾心斗角，權(quán)衡利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輕聲道。

雨聲漸小。

林曉嘎站起身。

“陳總，謝謝您幫我處理傷口。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陳悅沒有立刻挽留。

她看著他走向門口，背影依舊挺首，盡管帶著傷。

在他拉開門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林曉嘎。”

他停下腳步，回頭。

“路上小心。”

陳悅看著他的眼睛，頓了頓，補充道，“下次……如果受傷，或者遇到麻煩，可以……給我打電話。”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曉嘎也愣住了。

他看著陳悅，她的眼神復雜，有關切，有強勢，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

“謝謝。”

門輕輕關上。

陳悅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推著電動車，慢慢消失在雨后的街道盡頭。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幫他處理傷口時，觸碰到的、年輕肌膚的溫熱感和……血跡的黏膩。

心里，某種堅冰一樣的東西，好像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而門外的林曉嘎，推著車，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被妥善處理過的清涼感，和那杯溫水留下的余溫。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己經(jīng)關閉的門。

這個叫陳悅的女人，似乎……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樣，只有冷漠和算計。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

城市華燈初上。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因為一場雨，一次摔傷，一次意外的包扎，似乎靠近了那么一點點。

盡管，前路依然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