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驚恐地抓住蘇晚卿的袖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別去！

晚卿，聽雪閣……那是西邊最偏僻的冷宮啊！”

蘇晚卿輕輕掰開她的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當然知道聽雪閣是什么地方。

在過去一百西十二次輪回里，她至少有三十次，是被扔進那里等死的。

那地方，墻高，院深，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到了晚上，連鬼火都懶得光顧。

傳令的嬤嬤姓孫，是儲秀宮的管事嬤嬤之一，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眼神里全是幸災樂禍。

“蘇秀女，接旨吧。”

孫嬤嬤尖著嗓子，刻意把“接旨”兩個字咬得極重，“貴妃娘**恩典，可是天大的福氣。

還不快收拾東西，跟咱家走？”

她身后，兩個負責搬運行李的小太監(jiān)交換了一個眼神，手腳麻利地把蘇晚卿那只小小的包袱拎了起來，動作粗魯，里面的東西發(fā)出一陣碰撞聲。

“有勞孫嬤嬤了。”

蘇晚卿福了福身，語氣平淡地接受了命令。

張燕和殿里其他的秀女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她。

在她們眼里，這個剛剛才大顯神威的蘇晚卿，轉(zhuǎn)瞬間就從云端跌入了泥里。

得罪了貴妃，被發(fā)配到那種地方，下場可想而知。

孫嬤嬤見她如此“識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轉(zhuǎn)身在前面領路，腰桿挺得筆首，仿佛自己是得勝歸來的將軍。

“蘇秀女，請吧。”

儲秀宮離西邊的聽雪閣很遠，要穿過大半個宮城。

一路上，孫嬤嬤故意走在前面，腳步飛快，把蘇晚卿遠遠甩在后面。

兩個拎包袱的小太監(jiān)也跟在她身后，三人有說有笑，完全把蘇晚卿當成了空氣。

天色越來越暗，路也越來越偏。

周圍的宮殿漸漸變得破敗，朱紅色的宮墻也斑駁不堪。

終于，在一座爬滿了枯藤的破舊宮門前，孫嬤嬤停下了腳步。

她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挑了半天，才找到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

“吱呀——”沉重的宮門被推開，一股腐朽、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院子里雜草叢生，中間一條石板路被青苔覆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正殿的門窗破了幾個大洞，冷風正“嗚嗚”地往里灌。

“蘇秀女，這就是貴妃娘娘賞你的新家了。”

孫嬤嬤轉(zhuǎn)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怎么樣，夠清靜吧？”

蘇晚卿掃了一眼院子，沒有說話。

孫嬤嬤從一個小太監(jiān)手里接過蘇晚卿的包袱，隨手就扔在了長滿青苔的石階上。

“好了，人己經(jīng)送到。

蘇秀女，你就自己進去吧。”

孫嬤嬤拍了拍手，轉(zhuǎn)身就要鎖門。

“嬤嬤請留步。”

蘇晚卿終于開口。

孫嬤嬤不耐煩地回頭：“怎么？

舍不得咱家？”

蘇晚卿伸出手，白皙的手掌攤開在她面前，動作不急不緩。

“鑰匙。”

孫嬤嬤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鑰匙？

你還想要鑰匙？

蘇秀女，你是不是沒睡醒？

這里是聽雪閣！

是冷宮！

你以為是儲秀宮呢？

進了這里的人，還想自己掌管鑰匙？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她身后的兩個小太監(jiān)也跟著嗤笑起來，看著蘇晚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

蘇晚卿的手沒有收回，依然穩(wěn)穩(wěn)地伸著。

她看著孫嬤嬤，一字一句地說道：“按宮中規(guī)矩，凡秀女遷居，無論何處，都需在內(nèi)務府的《起居注》上登記畫押。

交接之時，管事嬤嬤需將殿門、房門、箱柜三把鑰匙當面交予秀女本人，并由秀女簽字確認。

嬤嬤，您是儲秀宮的管事，這規(guī)矩，您不會忘了吧？”

孫嬤嬤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你……你少拿規(guī)矩來壓咱家！

貴妃娘**命令就是規(guī)矩！”

“哦？”

蘇晚卿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您的意思是，貴妃娘**命令，可以大過內(nèi)務府存檔、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

孫嬤嬤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這頂**太大了，她無論如何也戴不起。

她可以欺負一個失勢的秀女，但絕不敢說貴妃娘娘公然踐踏祖制。

“我……我沒這么說！”

她急忙辯解，“我只是……只是這聽雪閣情況特殊！”

“情況再特殊，也大不過規(guī)矩。”

蘇晚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嬤嬤，您今日若不把鑰匙給我，也可以。

我這就去內(nèi)務府，找負責記錄的王司正問個明白。

就問問他，是不是從今往后，秀女遷居，都不需要登記畫押，不需要交接鑰匙了。

如果王司正說‘是’，我蘇晚卿二話不說，立刻回來。

如果王司正說‘不是’……”蘇晚卿頓了頓，目光落在孫嬤嬤那張己經(jīng)毫無血色的臉上。

“……那您說，他是會處置我這個‘不懂事’的秀女呢，還是會處置您這個‘忘了’規(guī)矩的管事嬤嬤？”

“你！”

孫嬤嬤的身體開始發(fā)抖，指著蘇晚卿，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個剛入宮的小小秀女，竟然對宮里的規(guī)矩門道，摸得比她這個當了二十年差的老人還要清楚！

她更想不到，對方竟然敢當面把內(nèi)務府和王司正搬出來威脅她！

那王司正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最恨底下的人陽奉陰違、不按規(guī)矩辦事。

這事要是捅到他那里去，她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冷汗，順著孫嬤嬤的脊背，瞬間濕透了她的內(nèi)衫。

她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平靜，眼神卻像寒潭一樣的少女，第一次感覺到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

她敗了，敗得一塌糊涂。

在絕對的程序正義和規(guī)則壓制面前，她那點仗勢欺人的小聰明，被砸得粉碎。

孫嬤嬤咬著牙，手抖得厲害，從那串鑰匙上，極其不情愿地解下了三把鑰匙，一把殿門的，兩把房內(nèi)的。

她幾乎是把那三把鑰匙狠狠地砸在了蘇晚卿的手里。

“現(xiàn)在，你滿意了？”

孫嬤嬤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有勞嬤嬤了。”

蘇晚卿將鑰匙收好，對著她福了福身。

孫嬤嬤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狠狠地跺了跺腳，帶著兩個小太監(jiān)，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那背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蘇晚卿才緩緩推開聽雪閣的正殿大門。

她剛踏進門檻，還沒來得及看清殿內(nèi)的景象。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從殿內(nèi)最黑暗的角落里響了起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新來的，懂不懂這里的規(guī)矩？

想要活過今晚，拿你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來換你這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