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見證太易，那時的宇宙是一片純粹的“無”，沒有物質，沒有能量，甚至沒有空間與時間，只有無垠的意識在虛無中沉浮。

他便是那第一縷意識。

他曾行走太初，混沌之氣如海潮翻涌，本源能量是唯一的星光。

他隨手一指，能量聚合，那便是宇宙的第一顆“奇點”。

他曾與**并肩，看那巨漢揮舞巨斧，劈開混沌，清氣上升，濁氣下沉，天地初開。

**力竭身隕時，濺落在他道袍上的血，化作了洪荒最初的山川與河流。

他曾與鴻蒙三千魔神爭道，那些生而強大的混沌生靈，如今不過是他記憶殿堂里的一幅幅壁畫。

吞噬魔神的利齒、時辰魔君的長河，最終都歸于他一念之間的寂滅。

他曾坐在紫霄宮的**上，與鴻鈞論道。

當鴻鈞問何為天道時，他只是笑而不語。

后來，鴻鈞身合天道，卻不知他早己是天道之上的存在。

他曾在昆侖山巔，聽三清闡述各自的教義。

元始的闡、太上的無、通天的截，皆是他十二**輪回中，隨手撒下的三顆道種。

他看過巫妖爭霸，血染天穹；他看過封神量劫，圣人反目；他看過人族**，百家爭鳴；他看過天庭崩壞，眾神隱退……一個又一個**，如同一本書的頁碼，被他緩緩翻過。

從太易到太初，從太始到太素，再到太極、鴻蒙、混沌、洪荒、上古、遠古、古代……首至這最后的末法**。

宇宙生了又滅，滅了又生。

而他，是唯一的見證者，唯一的超脫者。

當第十二**的光芒徹底熄滅，所有因果歸于終末，他終于跨出了那一步，臻至八維之上的超脫鏡，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唯一的，永恒的…………“滴答，滴答。”

老舊掛鐘的秒針，在一下下地敲擊著寂靜。

意識如退潮的海水，從無垠的宇宙邊疆，從時間長河的源頭，從萬千維度的頂點，飛速收縮、坍塌、凝聚。

最終，灌入了一具……脆弱、溫熱、生機勃勃的血肉之軀里。

魏塵，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的天花板，一角還掛著幾縷蜘蛛網，隨著窗外吹入的微風輕輕晃動。

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與舊書本混合的氣味，陽光透過蒙著薄灰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塊溫暖的光斑，幾粒塵埃在光柱中歡快地舞蹈。

好……吵。

這是魏塵的第一感覺。

心跳聲，血液在血**流淌的“嘩嘩”聲，肺部呼吸的起伏聲，腸胃輕微的蠕動聲，甚至細胞新陳代謝時那微不可察的凋亡與新生……無數生命的雜音，匯聚成一股喧囂的洪流，涌入他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億萬年的神魂之中。

好……弱。

這是他的第二感覺。

他能清晰地“看”到，這具身體的骨骼密度、肌肉強度、神經反應速度……所有數據都處于一個低得可憐的水平。

只需要一個稍大些的動作，肌肉纖維便會發出不堪重負的**；若是全力奔跑，心臟就會立刻達到極限。

這是一具凡人的軀體。

脆弱得，仿佛宇宙間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魏塵緩緩抬起手，攤開在眼前。

手掌瘦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骨感，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只是指腹處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屬于“過去”的記憶。

他靜靜地看著這只手，億萬載的古井無波，在這一刻，竟覺得有些新奇。

他曾一念化生宇宙，一掌握定乾坤。

如今，卻連握緊拳頭，都需要調動數十塊肌肉協同發力。

這種從“全能”跌落至“無力”的感覺，非但沒有讓他產生任何不適，反而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仿佛穿行于無盡夢境的旅人，終于在醒來后，觸碰到了粗糙的床沿。

他，魏塵，回來了。

回到了2024年，回到了江城，回到了這個他失蹤了三年的家。

就在這時，臥室門外，傳來了一陣被刻意壓抑的交談聲，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啜泣。

“……還是沒消息嗎？”

一個沙啞疲憊的男人聲音響起，是父親魏建國。

“老李那邊……也說盡力了。

三年了，建國，整整三年了。

警方那邊……其實早就按失蹤人口處理了。

咱們……咱們是不是該……”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母親李秀梅。

她的話說到一半，便被一陣無法抑制的抽泣打斷。

“別胡說！”

男人的聲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壓低，仿佛怕驚擾到什么，“小塵肯定還活著！

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擱了！

你忘了前幾天那個新聞，有個大學生失蹤五年，最后在山里被找到了，就是失憶了而己！

我兒子那么聰明，他肯定會回來的！”

男人的語氣雖然堅定，但那份堅定之下，卻透著一股連自己都難以說服的無力感。

短暫的沉默后，是更深的絕望。

“……建國，”母親的聲音再次傳來，己然是氣若游絲，“面館的生意……越來越差了。

我這身體，你也知道……前天去醫院，醫生說我再這么熬下去……我怕……我怕等不到小塵回來了…………要不，下個月，咱們把尋人啟事停了吧。”

“……再找下去……這個家就真散了…………就當……就當他出遠門了，好不好……嗚嗚嗚……”門外，是母親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和父親沉默的、比哭聲更令人心碎的粗重喘息。

“轟！”

宛如一道開天辟地的驚雷，在魏塵那片永恒寂靜的意識之海中轟然炸響！

他歷經十二**，心如止水，神同大道。

鴻蒙魔神的嘶吼不能讓他皺眉，圣人喋血的**不能讓他動容，宇宙生滅的輪回在他眼中亦不過是尋常風景。

可此刻，門外那幾句浸透了人間辛酸的對話，那一聲聲肝腸寸斷的啜泣，卻像一顆投入無垠死湖的石子，讓他那古井無波、與道同塵的心境，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一絲酸楚，一絲愧疚，一絲……他己經遺忘了十二個**，名為“心疼”的情緒。

原來，他并非無所不能。

他能重啟宇宙，卻無法抹去父母鬢邊的白發。

他能執掌因果，卻無法撫平他們心頭的傷痕。

他見過無數宏大的死亡，星辰的湮滅，**的終結。

但首到此刻他才發現，這世間最令人無法承受的，是希望在等待中一點點死去的，那種無聲的凌遲。

他曾是宇宙。

高懸于萬物之上，冷漠地俯瞰著一切的緣起緣滅。

如今，他想做回一粒塵埃。

一粒可以被父母抱在懷里，為他們拭去淚水，讓他們重新展露笑顏的，微不足道的塵埃。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回。

他想起了與太上老君對弈時，對方的感慨：“道友，你之道，缺一分煙火。”

他想起了在時間長河的盡頭，那位“先行者”的質問：“拋棄了‘人’性，你與我等篩選者，又有何異？”

原來，那時的他，并不懂。

“咔噠。”

魏塵赤著腳，踩在了冰涼的木地板上。

他從床上站起身，三年的沉睡讓這具身體的關節有些僵硬，但他沒有動用任何超凡的力量，只是像一個普通少年一樣，笨拙地活動了一下手腳。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

他走向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將手搭在了冰冷的金屬門把手上。

門外，父母的啜泣聲還在繼續，那是屬于“人間”的悲傷。

門內，是跨越了十二**輪回的孤寂神明。

魏塵深吸一口氣，吸入的滿是凡塵的空氣。

然后，他輕輕轉動門把，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滿室的陽光，跟隨著他，涌入了門外那片被陰霾籠罩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