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來信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也沒停。

盧娜娜躺在床上，聽雨水敲打鐵皮雨棚的聲音。那種密集的、沒有節奏的聲響，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一顆一顆砸在她太陽穴上。

她翻了個身。床頭柜上的電子鐘亮著熒光綠字：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又翻了個身。被子太厚了，是蘇菲以前用的冬被。六月的上海不該蓋這個，可她懶得換。或者說，不想換。被子上早沒了他的味道，但她總覺得，連這床被子都收起來，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了。

她坐起來，按亮臺燈。燈光刺眼，她瞇著眼看向梳妝臺。路燈光從窗戶透進來，足夠讓她看清那個相框的輪廓——黑框，蘇菲的照片。

她閉上眼，努力回想他的臉。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細節還在，但畫面消失了。閉上眼，看見的是一個五官模糊的人形。

她從小就知道遺忘是什么滋味。祖母最后幾年住在養老院，她每周去看一次，每次祖母都問“你是誰家的姑娘”。她一遍遍地回答“我是娜娜”。祖母點頭，十分鐘后又問。那種遺忘是徹底的、不可逆的，像黑板上的字被水沖洗干凈。

她怕自己也變成那樣。怕蘇菲的臉從她記憶里消失，再也找不回來。

盧娜娜披上外套走向廚房。經過玄關時，她的手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下。蘇菲說過的話突然冒出來：“娜娜，你一個人住的時候，玄關抽屜里放把刀，防身用的。”

她拉開抽屜。一把黑色裁紙刀躺在里面，刀刃很薄，三年沒動過，依然鋒利。她拿起來握了握，冰涼的，沉甸甸的。

咖啡機上的濾紙還濕著，是早上用過的。她重新磨豆，燒水，手沖。豆子是蘇菲留下的半袋耶加雪菲，裝在密封罐里，早過了最佳賞味期。酸味尖銳，像變質水果。

她端著咖啡往臥室走，經過玄關時，停下了。

凌晨三點，老式弄堂，腳步聲。不該有的。

她側耳聽了片刻。腳步聲停了。然后是門把手下壓的聲音——“咔噠”，極輕，但在這個寂靜的夜里，像一記悶錘砸在她心口。

她沒鎖門。三年了，從來沒鎖過。但現在她的手已經拉開了玄關抽屜，握住了那把裁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