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全部身家。
裴承德站在那里，嘴唇翕動了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后他轉身，拐杖幾乎是戳著地面走出去的，藤轎的簾子落下，隔絕了他灰敗的臉。
吳律師灰溜溜地跟著走了。方若萍低著頭走了。惠特利倒是臨走前多看了我一眼，用英文小聲說了句"Impressive"。
福伯送完客人回來，站在我身后。
"大小姐，裴老太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當然不會。"
我走回賬房，繼續看今天的公文。
桌上摞著三省的軍務呈報、**賬冊和一封從天津發來的加密電報。
電報是鐘鳴發來的。
鐘鳴，我的副官，目前在天津督辦**采購。
電報只有一句話——
"南方杜漢章有異動，疑似在北平布有眼線。"
我把電報折起來，塞進抽屜。
杜漢章。
南方最大的軍閥頭子，和我父親斗了十幾年。
他的眼線，在北平？
我忽然想起林曼卿自我介紹時那個微妙的口音。
她說自己是劍橋畢業的。
但她的英文里，有一個音節的卷舌方式，是上海話的習慣。
劍橋出來的人，不會那么發音。
我叫來一個丫鬟。
"去查一個人——林曼卿。查她的底，查干凈。"
"是。"
雪還在下。
前廳里傳來裴修遠的**聲。
我批完了兩份公文，想起一件事。
"福伯，今天打了幾下了？"
"回大小姐，打了四十七下，中間歇了兩回。"
"太慢了。"
我蘸了墨，繼續寫批文。
"明天開始，早中晚各打一輪。"
第三章
裴修遠被打了三天。
他的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了。
我讓大夫去看過一次，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和內臟，然后繼續打。
裴修遠硬撐著一口氣不肯喊饒。
他覺得自己在受難，在為愛情殉道。
林曼卿在柴房里也不鬧了，但每天準時讓人給裴修遠帶一句話。
"修遠，挺住，黑暗終將過去。"
很感人。
我差點被感動到。
差一萬里。
**天，事情有了變化。
早晨，北平城六七家報紙同時發了一篇署名文章。
標題是——《封建牢籠中的吶喊——一位新女性的血淚控訴》。
沒有走《晨光報》的路子。
林曼卿繞過了我掐得住的那幾家報社，找到了幾家洋人辦的英文報，同時配了中文版，通過郵局直接向各家編輯部投稿。
文章寫得確實好。
用詞考究，邏輯清晰，感情充沛。
文章里把顧家描述成一個封建堡壘，把我寫成一個嫉妒成性、心狠手辣的舊式女人，把裴修遠寫成追求自由的殉道者，把林曼卿自己寫成啟蒙與解放的象征。
"當皮鞭落在他身上的時候，落下的不僅是荊條，更是兩千年封建**的最后瘋狂……"
我把報紙從頭讀到尾。
福伯在旁邊氣得臉都綠了："大小姐，這個林曼卿是什么時候寫的？她被關在柴房里——"
"她沒有親自寫。"
我指著報紙左下角一個很小的編者按。
"編者按寫的是本文由旅英學人聯合會推薦刊發。這個聯合會的秘書長，叫周一鳴，是裴修遠在英國的同學。林曼卿走之前就把底稿交給了周一鳴，約定如果她三天之內沒有消息，就代為發表。"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女人——有備而來。"
"當然有備而來。"
我把報紙放下。
"她如果沒有備而來，裴修遠不值得她花三年時間。"
問題很棘手。
英文報我管不了，那是洋人的地盤。況且林曼卿選的敘事角度太刁鉆了——"新思想對舊禮教"，這個框架一旦立住，我說什么都像是在為封建辯護。
果然，到了下午，街面上就有人在議論了。
茶館里有人說顧家仗勢欺人，學堂里有***舉著標語聲援林曼卿，連城南的工人夜校都開始討論"婚姻自**"。
**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裴修遠趴在長凳上，聽到丫鬟嚼舌頭說外面的聲勢，居然笑了。
他的背上全是血痂，嘴唇干裂，但那個笑容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光。
他覺得自己贏了。
他覺得"大勢"站在他那邊。
我站在窗口，看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表情里都有一種微妙的慌張。
福伯走過來，低聲說："大小姐，要不要……暫停幾天？"
我沒回答他的話。
"鐘鳴那邊的回信到了沒有？"
"到了。"福伯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密封的信封。
我拆開看。
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頁紙。
照片是在倫敦拍的，模糊，但看得清人臉。
林曼卿站在一家酒館門口，穿著亮片裙子，旁邊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