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霧里的紙箱
1998年三月的冀中平原，春寒還沒褪干凈，一場連夜漫起的大霧，把整個徐家莊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五米，村口的土路被霧氣泡得發潮，踩上去軟乎乎的，混著麥苗返青的腥氣，冷得鉆骨頭。
徐慶德起了個大早。
他今年36歲，是徐家莊數得著的壯勞力，一米八的個頭，肩寬背厚，皮膚**頭曬得黝黑，手掌上全是種地、打零工磨出來的厚繭。可就是這樣一把干活的好手，卻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漢。
爹娘走得早，只給他留下三間土坯房、五畝薄田，家徒四壁。前幾年也有人給說過媳婦，可人家一進他家院門，扭頭就走。一來二去，年紀拖到36歲，在90年代的農村，這個年紀沒成家，基本就被人釘死了“打一輩子光棍”的標簽。
往常這個點，他早就扛著鋤頭下地了。可今天霧太大，麥苗上全是露水，鋤頭下去帶起一大坨泥，根本沒法干活。他揣著兩手，沿著村邊的土路慢慢遛彎——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多年，村里哪塊地是誰家的，哪棵樹長在哪個土坡，哪道溝里有塊大石頭，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得分毫不差。
霧氣里，連村口的大楊樹都只剩個模糊的黑影，四周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麥苗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叫。徐慶德往前走了百十米，就到了村西口的老棗樹下。
這棵棗樹有幾十年樹齡了，樹干歪歪扭扭，結的棗子又酸又澀，平時根本沒人往這來，樹下常年光禿禿的，除了落葉和碎石，從來沒放過任何東西。
可今天，徐慶德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霧蒙蒙的晨光里，棗樹下赫然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紙殼箱，是那種裝過蘋果的箱子，看著還挺新，在黃土地上扎眼得厲害。
徐慶德心里犯了嘀咕，腳步放輕了慢慢湊過去。離著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他突然聽見箱子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哭聲。
那聲音細得像小貓叫，又軟又弱，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細針，輕輕一下就扎在了徐慶德的心口上。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半扇紙箱蓋。一股冷風順著縫隙鉆進去，箱子里鋪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小棉被，被子里，裹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孩子太小了，小臉凍得發紫，嘴唇泛著青，眼睛緊緊閉著，小嘴巴一張一合，發出那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哭聲，臍帶的殘端還帶著新鮮的血痂，看著也就出生一兩天的樣子。
徐慶德整個人都僵住了。活了36年，他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碰這么小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伸出去又縮回來，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動靜大了，驚碎了這個小小的生命。
早春的清晨，氣溫還在零下，這荒郊野地的，就這么一個薄紙箱、一件薄被子，這么小的孩子扔在這，用不了半天，就得凍沒了氣。
徐慶德猛地反應過來，趕緊把紙箱蓋合上大半，擋住灌進去的冷風，站起身，朝著四周扯開嗓子喊：“有人嗎？誰家的孩子落這了？！”
濃霧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棉花，把他的聲音吞得干干凈凈，傳出去沒多遠就散了。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擴大了嗓門又喊了好幾聲，“誰家丟了孩子？！我在西頭棗樹下撿到了！”
四周除了風聲，沒有任何回應，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他回到紙箱邊，重新蹲下來，看著里面的孩子。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孩子又哼唧了兩聲，哭聲比剛才更弱了，小身子微微抖著，像是凍壞了。
徐慶德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孩子抱回去，先保住這條小命。可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就冒了出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他徐慶德，一個36歲的光棍漢，抱個剛出生的女娃回村，這輩子還想不想娶媳婦了？本來就沒人愿意跟他，這下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往后誰還會給他說媳婦？他真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他蹲在冰冷的土地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復了好幾次。紙箱里的孩子又哭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