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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興亡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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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大朝興亡記》,主角顧瀾林謙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崇寧十四年的秋天------------------------------------------ 崇寧十四年的秋天,崇寧十四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天邊最后一縷霞光正被暮色吞沒。長安城的街道上已經點起了燈,遠遠近近的,像是誰在棋盤上胡亂撒了把棋子。他站在戶部衙門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涼氣,肺腑間頓時充滿了桂花的甜膩和不知哪戶人家飄來的炊煙氣息。,今年春天才中的進士,殿試時得了三甲第七十八名,不算...

精彩內容

**道------------------------------------------ **道,一路向東,官道寬闊筆直,兩旁種滿了柳樹,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驛站。這是大周朝的驛道系統,曾經是整個帝國最引以為傲的工程之一——一萬六千里的驛道,一千九百多座驛站,連接著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就發現這條路已經不像傳說中的那么好了。,他們在臨潼驛歇腳。驛站還算齊整,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姓孫,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孫驛丞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又張羅著喂馬燒水,忙前忙后的,態度殷勤得有些過分。“孫驛丞,今年的驛傳經費撥下來了嗎?”顧瀾隨口問了一句。,隨即堆起笑臉:“撥了撥了,都撥了。”。但他注意到,驛站的圍墻上長滿了野草,顯然很久沒有修繕過;馬廄里只有四匹馬,按規制應該有十二匹;廚房里的米缸見了底,米是陳了兩三年的糙米,有一股霉味兒。,他們到了華陰驛。情況更差——驛站的房屋漏雨,墻皮脫落,院子里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驛丞不在,只有一個老軍卒守著,問他什么都說不知道,態度冷漠得像一塊石頭。,他們到了潼關。潼關是進入**道的門戶,地處陜西、**兩省交界,地勢險要,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顧瀾在潼關驛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過關,進入了**道的境內。,風景就變了。,但田里的莊稼至少還齊整,百姓的臉上還有些笑容。**道不一樣——田里的莊稼稀稀拉拉,****的土地長滿了野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整村整村的房屋倒塌,空無一人。路邊偶爾有行人經過,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見了騎**人就躲,眼神里滿是戒備和恐懼。,見了這個景象,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幫天殺的**,都干什么吃的!”,但臉色也難看得緊。他是**汝州人,雖然出來做官好幾年了,但畢竟是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看到故鄉變成這個樣子,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只是默默地騎著馬,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路兩旁的一切。
他要把這些都記在心里。
他們的第一站是陜州。
陜州是**道西部的重鎮,轄六縣,人口四十余萬,以產棗聞名。按照考成法的要求,陜州知州應該在六月底之前向內閣報送上半年政績報告,但到了七月下旬,報告還沒有交上來。
這就是顧瀾他們來這里的原因。
陜州城不大,城墻低矮,有些地方已經塌了,用碎磚碎石胡亂堵著,看上去破敗不堪。城門口有幾個守兵,歪戴著**,靠在墻根上打瞌睡,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顧瀾一行三人進了城,直奔知州衙門。
知州衙門在城北,是一座三進的院子,大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但石獅子的臉上全是青苔,眼睛鼻子都快要看不出來了。門房聽說京城來了人,慌慌張張地跑進去通報,好半天才出來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把他們領進了二堂。
知州大人很快就來了。此人姓吳,名德茂——和元氏縣那個知縣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茂四十出頭,白白胖胖,穿著家常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東坡巾,見了顧瀾他們,滿臉堆笑,拱手道:“三位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子龍開門見山:“吳知州,考成法要求的政績報告,為什么到現在還沒有報上去?”
**茂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大人有所不知,本州今年遭了旱災,上半年收成不好,數據一時半會兒統計不出來。下官已經催了好幾遍了,下面的人動作慢,實在沒辦法。”
“旱災?”馬文升皺了皺眉,“我們從陜西一路過來,沒見有什么旱災。”
“大人,這旱災是局部性的,局部。”**茂陪著笑,“陜州東邊的幾個縣旱得厲害,西邊的還好。下官正在組織賑濟,等賑濟完了,數據就出來了。”
顧瀾一直沒有說話,坐在旁邊靜靜地觀察著**茂的一舉一動。這個白白胖胖的知州,說著“旱災收成不好”的時候,眼神是飄忽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在撒謊。
“吳知州,”顧瀾終于開口了,“我們這次來,不是為了催報告。報告遲早會交上去,我們不急。我們想看看這幾年陜州的賦稅賬冊、人口戶籍、以及每年的災情記錄。方便嗎?”
**茂的臉色變了。
他看看顧瀾,又看看陳子龍和馬文升,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個笑容:“方便,當然方便。不過這些賬冊太多太亂,下官得讓人整理整理,三位大人恐怕要等幾天。”
“不急。”顧瀾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當天晚上,他們住在驛館里。驛館的條件比驛站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被褥有一股潮濕的霉味,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搖搖晃晃。
陳子龍躺在床上一通牢騷:“那個**茂,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白白胖胖的,像是遭了旱災的人嗎?我都想上去給他兩巴掌。”
馬文升坐在桌旁喝茶,慢悠悠地說:“你覺得不對,要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是誣陷。誣陷**命官,你吃罪不起。”
“證據?那就去找啊!”
“找是要找的,但不能打草驚蛇。”馬文升看了顧瀾一眼,“顧主事,你覺得呢?”
顧瀾坐在燈下,手里翻著一本《**道志》,好像在讀書,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放下書,想了想,說:“馬大人說得對,不能打草驚蛇。明天我去外面轉轉,到下面的縣里看看。你們在城里,穩住**茂,別讓他起疑心。”
陳子龍說:“我跟你去。”
“不行。你脾氣急,容易露餡。”顧瀾說,“我一個人去,人少,不顯眼。”
馬文升點了點頭:“也好。你小心些。”
第二天一早,顧瀾換了一身便服——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一雙布鞋,頭上戴著一頂草帽,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鄉下讀書人。他從驛館的后門出去,繞過了知州衙門,徑直出了陜州城的南門。
南門外是通往陜州下屬各縣的大路。顧瀾雇了一頭驢,騎著驢慢悠悠地往東南方向走,第一站是硤石縣。
硤石縣在陜州東南六十里,因境內有硤石山而得名。顧瀾騎了兩個時辰的驢,中午時分到了縣城。硤石縣城比陜州城還要破敗,城墻殘缺不全,城門樓子上長滿了小樹,城門洞開,連個守兵都沒有。
他進了城,找了一家面攤,要了一碗面,坐下來吃。
面攤的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滿臉皺紋,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顧瀾一邊吃面一邊和他聊天:“老伯,這硤石縣今年的收成怎么樣?”
老漢嘆了口氣:“收成?能有什么收成。地都荒了,種了也沒人收。”
“為什么荒了?”
“人都跑了,誰來種地?”老漢說著,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公子,你是外地來的吧?我跟你說,我們硤石縣,三年前有兩萬多口人,現在能有八千就不錯了。跑哪兒去了?有的去山里了,有的投奔親戚了,有的……有的**了。”
顧瀾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為什么跑了?稅太重?”
“稅是重,但也不算最重的。”老漢搖了搖頭,“最要命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差役。今天縣太爺家里要修房子,叫你去當壯丁;明天驛站的馬死了,叫你去賠馬;后天**要打仗,叫你去運糧。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回來地里的莊稼全荒了。一年到頭種點糧食,還不夠交稅的。不跑,等死啊?”
“縣里不管嗎?”
老漢苦笑了一聲:“縣太爺?你知道我們縣太爺是誰嗎?他姓趙,是吏部趙侍郎的門生。趙侍郎你知道吧?就是前段時間**的那個。我們這位縣太爺,本事大著呢,不但把自己喂得飽飽的,縣里的幾個大戶也喂得飽飽的,只有我們這些老百姓,餓得嗷嗷叫。”
顧瀾聽完,半天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徐階說的話——“張閣老其實早就知道”。是啊,張閣老知道,上面的那些大人們都知道。他們知道地方官在貪墨,知道百姓在逃亡,知道帝國的根基在動搖。但知道又怎樣?還不是照樣歌舞升平,照樣高談闊論,照樣在朝堂上為了一座寢宮的修繕預算吵得不可開交。
在老百姓眼里,那些坐在朝堂上的大人,和坐在縣衙里的縣太爺,有什么區別?
顧瀾吃完了面,多給了老漢幾個銅板,然后繼續往南走。
他要去看看那些“跑了”的人去了哪里。
出了硤石縣城往南,地勢漸漸高了起來,路也越來越難走。騎驢已經不方便了,顧瀾把驢寄在路旁的一戶農家,步行進了山。
山路崎嶇,兩旁的樹木郁郁蔥蔥,遮天蔽日。顧瀾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隱約聽見前面有說話的聲音。他放輕了腳步,悄悄靠近,看見山谷里有一片簡陋的茅草屋,零零散散地排布在山坡上,大概有二三十戶人家。
這是一個藏在山里的村子。
顧瀾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耍,見了生人,嚇得一哄而散。不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一間茅屋里走出來,手里提著一把柴刀,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來干什么?”
顧瀾拱了拱手:“這位大哥,我是過路的,走累了,想討碗水喝。”
那男人打量了他半天,見他穿著普通,又只有一個人,才放下了戒心,把他領進了屋里。屋里很簡陋,一張木桌,幾條板凳,墻角堆著一些干糧和農具,灶臺上放著一口鐵鍋,鍋里是半鍋野菜粥。
那男人叫王老四,原本是硤石縣的農戶,三年前帶著全家逃進了山里。
“跑的時候,家里就剩一袋糧食了。”王老四給顧瀾倒了一碗水,坐下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縣里來人催稅,家里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連我媳婦陪嫁的一只銀鐲子都沒放過。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不走不行。”
“山里怎么過日子?”顧瀾問。
“開荒唄。”王老四說,“山上地薄,種不出什么好糧食,但好歹能糊口。打點野味,挖點野菜,一年也就過去了。比山下強,山下連命都保不住。”
“你們這村子里的人,都是跑來的?”
“都是從山下來的。”王老四說,“硤石縣的,陜州其他縣的,還有從鄭州那邊跑來的。大家伙兒都是逃難的,湊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顧瀾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如果免了你們的稅,讓你們下山,你們愿意回去嗎?”
王老四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相信,而是太多次的失望之后,已經不敢再相信了。
“公子,你是**的人吧?”王老四突然說。
顧瀾心里一跳,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王老四嘆了口氣:“我看得出來。你這雙手,不是種地的手。你這雙鞋,也不是鄉下人穿的鞋。你是**派來查什么的吧?我勸你一句,別查了。查來查去,吃虧的還是我們這些老百姓。”
“為什么?”
“因為你查到了問題,上面的人就知道這里有問題了。上面的人知道了,就要派人來整治。派人來整治,就要花錢。花錢就要加稅。加稅我們更活不下去。你不查,我們還能在這山里茍且偷生;你一查,連這山里都待不住了。”
顧瀾呆住了。
他從沒有想到過這個角度。他以為查出問題、揭露真相、懲處**,就是對百姓好。但王老四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在百姓眼里,**的“**”,往往比問題本身更可怕。因為每一次“整治”,都意味著新一輪的攤派、新一輪的加稅、新一輪的盤剝。
王老四見他發呆,擺擺手說:“行了公子,水你也喝了,該走了。別在這山里待太久,不安全。”
顧瀾站起身來,從懷里摸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王老四看了一眼,沒拿,說:“我不要你的銀子。我只求你一件事——回去以后,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們這個地方。讓我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就謝天謝地了。”
顧瀾走出了那間茅屋,沿著山路往回走。
夕陽西下,山谷里漸漸暗了下來。他走得很慢,腦子里亂成一團。王老四的話像鐘聲一樣在他腦海里回蕩——“你不查,我們還能在這山里茍且偷生;你一查,連這山里都待不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寫的那份報告,想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想起了那些揭露地方官弄虛作假的證據。他曾經以為,那些報告就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價值所在。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些報告到底幫了誰?
如果查出一個**,**就會派來一個新的官員。新的官員會不會比舊的更好?未必。可能更壞,因為他要撈回打通關節花出去的錢。
如果揭露了一樁**,**就會下令重審。重審的結果會不會是公正的?未必。可能更不公正,因為涉案的雙方都要上下打點,最后吃虧的還是最窮的那一方。
如果找出了一個漏洞,**就會出臺一個新的規定。新的規定能不能堵住漏洞?未必。可能反而制造出更多的漏洞,因為規定越復雜,鉆空子的門路越多。
顧瀾突然覺得很累。
他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望著遠方的山巒發呆。暮色四合,天上出現了第一顆星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邊,像是被遺忘在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想起了一個人——丁翁。
那個在戶部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吏,永遠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說什么都是一句“看也沒用”。顧瀾從前覺得他是麻木、是消極、是認命。現在他突然覺得,也許丁翁不是麻木,而是看得太清楚了。丁翁用了三十多年的時間,看清了那些他想用三年、三十年去看清的東西——這個龐大的帝國,已經病入膏肓了,吃什麼藥都救不回來了。你能做的,不是在它死之前拼命地灌藥,而是在它死的時候,讓自己死得體面一些。
顧瀾在山路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了,才站起身來,摸黑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么。
硤石縣之后,顧瀾又走了幾個縣——張茅鎮、甘棠縣、靈寶縣。每到一處,他看到的景象都差不多:土地荒蕪,百姓逃亡,官員欺上瞞下,豪強橫行鄉里。唯一不同的是,有些地方問題嚴重一些,有些地方稍微好一些,但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
第五天,他回到了陜州城。
陳子龍和馬文升在驛館里等他,見了他就問:“查到了什么?”
顧瀾把這幾天的見聞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克制,沒有講王老四的事,也沒有講那些讓他動搖的話,只講了事實——土地拋荒的比例,人口的減少數字,百姓對差役和稅賦的感受。
陳子龍聽得火冒三丈,拍著桌子罵**茂:“這個**,一定要把他辦了!”
馬文升皺著眉頭,說:“這些情況,**茂知不知道?”
“知道。”顧瀾說,“他是知州,一州之主。下面發生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而且很可能參與了。硤石縣的知縣姓趙,是吏部趙侍郎的門生。趙侍郎雖然倒了,但他的門生們還在各地做官。這些人互相勾結,上下其手,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要想把他們連根拔起,不是罷免一兩個知州就能解決的。”
“那怎么辦?”陳子龍問。
顧瀾沉默了一會兒,說:“如實上報。把我們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寫進報告里,呈給王大人,呈給張閣老。至于怎么辦,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當天晚上,顧瀾在驛館里寫報告。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再三,不是怕得罪人,而是怕寫得不準確。他不想讓任何人有機會說“這個報告夸大其詞這個報告不夠客觀”。
寫完之后,他叫來一個驛卒,讓他快馬加鞭把報告送往京城。
驛卒走了以后,顧瀾站在驛館的院子里,仰頭望著星空。
豫西的山野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遼闊,遠處的山巒黑黢黢的,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一頭巨獸。夜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涼爽舒適。
他想起了一首詩,是前朝一個詩人寫的,題目叫《山坡羊》,其中有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句詩他小時候就讀過,那時候覺得寫得好,但好在哪里,說不清楚。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因為懂了詩,而是因為看見了人。
那些逃亡的百姓,那些荒蕪的土地,那些破敗的村莊,那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普通人。他們不是數字,不是賬冊上的一行記錄,不是報告里的一行文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妻兒,有父母,有喜怒哀樂,有對生活的希望和絕望。
王大牛問過的那句話,又開始在顧瀾耳邊回響:“大人,我們元氏縣的百姓,不是人嗎?”
此刻,顧瀾站在陜州驛館的院子里,面對著豫西茫茫的夜色,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是。你們是人。我也是人。但我這個“人”,坐在戶部的值房里,坐在考成稽核處的辦公室里,騎著馬在官道上奔走,拿著筆寫那些千篇一律的報告——到底有沒有幫到你們?還是說,我的所有努力,都只是在加速那個死循環?
他不知道答案。
也許根本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他還要繼續走,繼續看,繼續寫。因為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不作為;不作為,就是幫兇。
哪怕他的作為可能是錯的。
第七天,顧瀾一行告別了陜州,繼續向東,前往鄭州。
鄭州是**道的核心,轄十四縣,人口近百萬,是大周朝最重要的糧食產區之一。如果陜州的衰落是因為地理位置偏遠、交通不便,那么鄭州的衰落就說不過去了——這里是平原,土地肥沃,水利設施完善,是大運河的重要節點,本該是整個帝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但顧瀾看到的情景,并沒有比陜州好多少。
出了鄭州城的西門,沿著官道往西走,兩旁的良田一眼望不到邊。但田里的莊稼稀稀疏疏,有些地塊干脆荒著,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在地里勞作,都是老人和婦女,年輕力壯的男人一個也看不見。
顧瀾在一個村子停下來,向一個在地邊歇腳的老農打聽情況。
老農姓劉,今年六十七歲,駝著背,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漏風。他告訴顧瀾,村里的年輕**多跑光了,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北邊,有的進了城,干什么的都有,就是不在家種地。
“種地能有什么出息?”老農吐了一口唾沫,“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交完了稅,連肚子都填不飽。還不如去城里給人家當長工,好歹能吃口飽飯。”
“稅很重?”顧瀾問。
“重不重的,看跟誰比。”老農說,“跟前朝比,不算重;跟崇寧初年比,也不算重;但跟去年比,重了。每年都加,加到你受不了為止。你受不了了,要么跑,要么死。我不想跑,也不想死,就只能咬著牙撐著。”
顧瀾沉默了片刻,又問:“知州大人知道這些情況嗎?”
老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難看:“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忙著呢。他哪有空管我們這些泥腿子?他只要每年的稅按時交上去,不給他添麻煩,我們就是**了,他也不管。”
顧瀾在鄭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走訪了鄭州下屬的六個縣,看了幾十個村子,和上百個百姓聊過天。他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和陜州如出一轍——賦稅在增加,百姓在減少,土地在荒蕪,官員在敷衍,豪強在橫行,一切都在滑向一個不可逆轉的深淵。
唯一的區別是,鄭州的問題更大,更隱蔽,也更難解決。
因為鄭州是大運河的節點,是漕運的中樞。漕運不能斷,斷了長安城就要餓肚子。所以**對鄭州的重視程度遠超陜州,投入的資源也更多。但恰恰是這種“重視”,加劇了鄭州的問題——**投入的資源,大部分被各級官員層層克扣、層層盤剝,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連一成都沒有。
這就像給一個病人輸血,針頭扎進去了,管子也接通了,但血沒有流進病人的身體,而是被中途截走了。病人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因為反復的輸血折騰,越來越虛弱。
八月初,顧瀾結束了鄭州的巡視,準備返回長安。
臨行前,他在鄭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站了很久,俯瞰著腳下這片廣袤的平原。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田野上,遠處的黃河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在暮色中緩緩流淌。這片土地曾經是大周朝最富庶、最繁華的地方,如今卻像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夕陽下茍延殘喘。
“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多十年。”
林謙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十年。
大周朝還能撐十年嗎?顧瀾有些懷疑。他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個帝國的根基已經被掏空了,就像一個蟻穴千里的堤壩,表面上看完好無損,實際上內部已經千瘡百孔。也許一場洪水,一次外敵入侵,一場大規模的民變——任何一個意外,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最可怕的是,坐在朝堂上的那些人,對此一無所知。
或者,他們知道,但不愿意知道。
顧瀾轉身下山,騎上馬,沿著官道向西而去。
晚風吹動路邊的柳樹,柳枝輕輕搖曳。他回頭望了一眼鄭州城的輪廓,那座城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他不知道下一次來鄭州會是什么時候,也不知道到那個時候,鄭州會變成什么樣子。但他知道,他會記住這五天里看到的一切——那些荒蕪的田地,那些破敗的村莊,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那些寫在臉上、刻在骨子里的疲憊與絕望。
他會把這些記在心里,帶到京城,寫進報告里,呈給張閣老,呈給天子。
然后,他會等待。
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轉機。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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