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匯中心沒有負五層
許照第一次覺得民間恐怖習俗全是騙人的，是在他十一歲那年。
那年夏天，他聽村里老人說，夜里十二點把一碗米飯放在門檻外，筷子豎直插在飯中央，再喊三聲死人的名字，就能看見死人回來吃飯。
許照不信。
他從小膽子不大，卻偏偏愛研究這些東西。
別人怕鬼，是因為怕未知。
他怕鬼，是因為想知道“鬼到底按什么規則來”。
那天晚上，他偷偷從廚房盛了一碗飯，插上筷子，蹲在老屋門后，等著看死人。
結果等了一整夜，只等來一只黃狗。
黃狗把飯吃完，還叼走了一根筷子。
第二天奶奶罵他，說筷子插飯是給死人吃的，晦氣。
許照問：
“死人真的會回來吃嗎？”
奶奶沉默很久，只說：
“真有用的東西，不會這么簡單讓你知道。”
后來許照長大，發現這世上大多數民俗都像那碗飯。
看起來嚇人，傳得神乎其神，真拿來用，什么都擋不住。
桃木劍是旅游紀念品。
黑狗血腥臭難聞，只能招來物業投訴。
符紙燒完就是灰。
紅繩會斷。
糯米會發霉。
鏡子照不出鬼，只照出人臉上的慌張。
可許照還是喜歡這些東西。
他甚至因此報了民俗學專業，可畢業后找不到對口工作，只能進臨川市檔案館當臨時工，負責整理舊城區改造前的地籍檔案。
每天的工作很無聊。
掃描老圖紙。
補錄舊戶籍。
把幾十年前的街巷名對照到現在的樓盤名稱。
一座城市在紙上被拆掉，又在紙上重建。
死人變成編號。
墳地變成商場。
亂葬崗變成地鐵口。
許照有時會看著那些泛黃檔案想：
城市是不是也會記仇？
臨川的怪事，是從那年入秋后開始的。
最開始只是小事。
有居民投訴，說明明住在十五樓，夜里電梯卻停在了二十一樓。
門一開，外面不是樓道，是一條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兩邊全是舊木門，每扇門上都掛著白紙燈籠。
電梯門關上后再開，又回到了十五樓。
物業說是電梯故障。
后來，有人在小區門口的外賣柜里拿到一份沒有訂單號的盒飯。
盒飯上貼著一張白紙，寫著：
“供某某食。”
那人沒敢吃，拍照發到網上，很快被當成段子轉發。
再后來，臨川晚報發了一條很短的新聞。
萬匯中心地下停車場因電路檢修，晚間暫停開放。
新聞下面有個評論：
“我昨晚明明在負四層停車，為什么今天物業說萬匯中心只有負二層？”
評論很快被**。
許照看到那條新聞時，正在檔案館地下室整理一批清末地契。
那些地契來自臨川西城區，也就是現在萬匯中心所在的位置。
舊地名叫“浮尸*”。
名字很難聽。
據說那地方原先靠河，亂葬多，水退之后露出許多無主尸骨。
清末修城時，那里被填平，改成義莊、米倉、集市。
再后來，集市拆了，修成商場。
許照把“浮尸*”三個字錄進系統時，后背忽然有些發涼。
不是因為怕。
而是他發現檔案中有一頁缺了。
編號連著，內容卻斷開。
缺的那一頁，正好是萬匯中心地塊的“舊戶遷出表”。
也就是這塊地被改建之前，原來登記過哪些戶，遷去了哪里。
他剛想去問館里的老***，手機忽然響了。
是妹妹許寧發來的微信語音。
語音很短，只有七秒。
**里風聲很大，像是在某個空蕩蕩的地下通道里。
許寧的聲音壓得很低。
“哥，我好像走到負五層了。”
停頓。
“可萬匯中心……有負五層嗎？”
許照立刻回撥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發消息。
“你在哪兒？”
“別亂走。”
“站著別動，我現在過去。”
消息全部顯示已送達，卻沒有已讀。
一分鐘后，許寧發來最后一條文字。
不是她平時的語氣。
只有六個字。
“請登記來訪人。”
許照盯著那六個字，心口猛地沉下去。
他給母親打電話。
母親說許寧晚上和同學逛街，確實去了萬匯中心。
她還笑著問：
“你們兄妹倆又鬧什么？”
許照沒有解釋。
他從檔案館沖出去，打車直奔萬匯中心。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