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槐風里的初見
我的童年,是被江南老屋的煙火氣裹著長大的。
那是座坐落在水鄉巷弄深處的老院落,青磚砌墻,黑瓦覆頂,木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門框兩側貼著年年換新卻依舊被歲月浸得泛黃的春聯。院子不大,卻處處藏著溫柔的光景,院墻縫隙里鉆著青苔,墻角種著幾株蘭草,廊下掛著奶奶親手編的玉米串、紅辣椒,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帶著淡淡的谷物清香。
院子正中央,立著一棵老槐樹,是爺爺年輕時親手栽下的,算起來,比父親的年紀還要大。樹干粗壯,要我張開雙臂才能勉強抱住一半,樹皮皸裂著,刻滿歲月的痕跡,枝椏卻肆意舒展,往四面八方延伸,樹冠如同一把巨大的綠傘,將整座院落都籠在濃密的綠蔭里。每到春夏時節,槐樹枝頭便綴滿細碎的白花,一簇簇,一團團,像落在枝頭的雪,風輕輕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鋪在青石板地上,踩上去軟軟的,連空氣里都彌漫著清甜淡雅的香氣,繞著屋檐,繞著院落,久久不散。
老屋的屋檐,是我童年里最深刻的印記。屋檐挑得不算高,四角微微上翹,弧度溫柔,青瓦整齊排列,瓦當刻著簡單的云紋,雨天時,雨水順著瓦檐滑落,連成一串晶瑩的珠簾,滴滴答答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在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濕痕。晴天里,檐角投下**陰涼,是夏日里最舒服的落腳處,我總愛搬著一張小小的竹藤椅,坐在槐樹下、屋檐邊,晃著腳丫,打發一整個慢悠悠的午后。
小時候的時光,總是慢得不像話。
大人們忙著田間的農活,忙著家里的瑣事,只有夏日午后,是整個村莊最安靜的時刻。蟬躲在槐樹葉間,不知疲倦地嘶鳴,聲音此起彼伏,卻絲毫不顯嘈雜,反倒襯得院落愈發靜謐。奶奶收拾完家務,會躺在堂屋的竹席上小憩,父親母親去了田里,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一個孩子,無所事事,卻又滿心歡喜地享受著獨屬于自己的時光。
我不愛哭鬧,也不愛亂跑,就喜歡安安靜靜地坐著,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飄,看槐樹葉在風里輕輕擺動,看螞蟻順著樹干搬家,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就是在這樣一個尋常又溫柔的夏日午后,我遇見了那架改變我整個童年的小飛機。
那天的陽光格外溫柔,不似正午那般毒辣,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變成細碎的金斑,落在我的肩頭、手背上。風輕輕吹著,帶著槐花的甜香,拂在臉上,暖洋洋的。我趴在石桌上,百無聊賴地用樹枝撥弄著地上的槐花瓣,耳邊除了蟬鳴,便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忽然,一陣極輕極細的嗡鳴聲,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那聲音不像蜜蜂振翅那般嘈雜,也不像蚊蟲飛舞那般惱人,是一種溫潤又清亮的聲響,細細的,緩緩的,如同絲線一般,輕輕纏繞在耳畔。我停下手里的動作,支起身子,豎起耳朵,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聲音是從院墻外的巷弄里傳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墻的墻頭上方,慢悠悠地飄了進來。
我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身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架小飛機,一架小到超乎我想象的飛機。
它通體泛著溫潤的啞光銀白,機身纖細又精致,長度不過我的手掌大小,線條流暢,沒有半點粗糙的棱角。機翼是透明的,薄如蟬翼,能清晰地看見里面細細的脈絡,如同槐樹葉的紋路一般,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機頭的螺旋槳緩緩轉動著,轉速不快,卻穩穩地帶著機身飛行,轉出一圈極輕柔的風,將飄落的槐花瓣吹得輕輕打轉。
最讓我心尖發顫的是,這架小飛機,飛得極低極低。
它沒有往天上飛,沒有越過院墻,沒有飛上高空,就那樣貼著老屋的屋檐,在檐角與槐樹枝頭之間,慢悠悠地盤旋、滑行。飛行的高度,甚至還沒有屋檐高,從我的角度抬頭望去,它就像是貼在青瓦的檐面上,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