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初戀------------------------------------------，江南還浸在微涼的春寒里。常熟楊莊中學的青磚圍墻爬著枯瘦的藤條，初一（2）班的教室是新蓋的，鐵窗欞刷著一層褪得發粉的紅漆，玻璃蒙著薄灰，指尖一劃，就能露出外面歪歪扭扭的香樟樹。課桌是長條木桌，兩個人擠一張，胳膊肘一碰，就能碰出一整個少年時代的慌張。，十五歲，坐在教室第六排中間。，她總扎一根利落的馬尾，黑皮筋勒得緊緊的，寫字時腦袋一點，辮子就在背后甩來甩去，偶爾掃過我的鉛筆盒，輕輕一下，卻能讓我分心好半天。她是班里公認的“小靈通”，誰鬧別扭了，誰偷偷塞糖了，誰多看了誰一眼，她全都門兒清。，隔一條窄窄的過道，就是胡曉芳。，太陽最偏心，總把光軟軟地鋪在她桌上。她寫字很輕，左手按著紙邊，右手捏著筆，筆尖劃過作業本，沙沙沙，像春雨落在田埂上。。，她就輕輕咬著鉛筆頭，眉頭微微蹙起，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那模樣，比課本**何一道例題，都更讓我上心。，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王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原本鬧哄哄的屋子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呼吸。我正低頭慌慌張張翻找昨天的作業，前排的周萍忽然身子一矮，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飛快地從課桌縫里塞過來一張折成三角的紙條。“石來，小芳讓我給你的。”，尾音帶著藏不住的笑，“別讓老師看見。咚”地一炸，像一塊石頭狠狠砸進平靜的池塘。，指尖冰涼，卻又燙得發顫。
那節課講幾何證明，老師在黑板上畫滿密密麻麻的輔助線，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眼睛盯著課本，腦子里全亂了——一會兒是胡曉芳低頭寫字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咬著鉛筆的模樣，一會兒怕紙條被人發現，一會兒又忍不住瘋狂猜測里面寫了什么。手心一直冒汗，把書角捏得發潮，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周圍同學一眼就看穿我心里那點藏不住的慌亂。
終于熬到下課。
我抱著語文書，逃一樣躲到操場邊的香樟樹下。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剛好擋住來往的人影。我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手控制不住地發抖，猶豫了一遍又一遍，才小心翼翼展開那張紙條。
是從英語練習冊上撕下來的一頁，邊緣還留著裝訂的小孔，藍色圓珠筆的字跡，清秀、認真，又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倔強。
開頭三個大字，被她認認真真圈了起來：
你、我、她
你總往窗外看，
我也會偷偷看。
我寫字很慢很慢，
怕寫錯，怕被說。
她是天上的小云朵，
飄在我們頭頂上。
你、我、她，
一起上課，
一起聽鈴，
一起看風吹樹葉。
你借我的橡皮，
我一直好好放著。
我站在香樟樹下，整個人僵成一塊木頭。
腦子一片空白，只覺得臉上燙得能燒起來。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我在看她。
原來她也在偷偷注意我。
我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水果糖，在心里慢慢化開，甜得我想笑，又不敢笑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又怕這一切只是夢。十五歲的心事，第一次這樣滿得快要溢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壓在心口的一塊小石頭。
風穿過香樟葉，輕輕吹在我發燙的臉上。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就在這一張小小的紙條里，忽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