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燕------------------------------------------，就在辦公樓旁邊。，墻皮剝落得更厲害，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像血管一樣爬滿半面墻壁。，三樓的樂隊室也是大門緊鎖，只有角落里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樂器箱，孤零零地立著。，直到走上四樓，在那扇虛掩的走廊盡頭，一陣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皣}、噠、噠……”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樓道里卻顯得格外清晰。，慢慢靠近那扇寫著“舞蹈排練室”的木門。，那是夕陽最后的余暉，斜斜地切入昏暗的房間，像是一道金色的利刃，將空氣中的塵埃切割得支離破碎。，目光落在了房間中央，那里只有一個人。。，正對著那面斑駁破碎的大鏡子。鏡子裂了好幾道紋，像蛛網(wǎng)一樣把她的身影分割得支離破碎，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身形的挺拔與修長。，在這個連錄音機都壞了的排練室里，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掌拍打地板的悶響。，單腿立地，另一條腿高高抬起，幾乎貼到胸口，雙臂舒展成優(yōu)美的弧線。，仰起頭，仿佛在追逐著空氣中那并不存在的聚光燈。，劃過緊致的下頜線，滴落在地板上。，緊緊地貼在背上，勾勒出她背部起伏的肌肉線條。
吳遼沒有出聲，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
前世在文化圈的歷練，讓他對這種肢體語言有著天然的敏感。他看得出，這個女人的基本功扎實得令人發(fā)指，每一個動作的規(guī)格、韻律、質(zhì)感，都透著一種學院派的嚴謹。
這絕不是在這個爛泥塘里能泡出來的水平，這是名師指點、無數(shù)次嚴苛打磨出來的成果。
林曉燕，這個名字再次在他腦海里浮現(xiàn)。
檔案里，那張黑白照片上清冷傲慢的臉，和眼前這個在空蕩蕩的排練室里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突然，女人動了。她從控制動作落下，瞬間轉(zhuǎn)入一連串快速的旋轉(zhuǎn)。
一次，兩次，三次……
速度極快，像是一只瀕死前也要掙扎起舞的蝴蝶。練功鞋***粗糙的水泥地，發(fā)出刺耳的“吱吱”聲。
“啪！”
不知是因為力竭還是心神不寧，在第十圈的時候，她的腳猛地一軟，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那一聲悶響，聽得吳遼都忍不住眉頭一皺。
那個女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沒有爬起來，也沒有發(fā)出任何痛呼，就那樣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泡，眼神空洞而絕望。
那種絕望不是對疼痛的恐懼，而是一種靈魂被掏空后的虛無。
過了許久，她才動了動手指，撐著地想要坐起來。
就在這時，吳遼推開了門。
“咚、咚?！逼ば仍诘匕迳系穆曇?，打破了這里的死寂。
林曉燕的動作僵了一下，她并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坐直了身體，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聲音沙啞而冷淡，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團長日理萬機，怎么有空到這種鬼地方來視察？”
吳遼沒有理會她的諷刺，邁步走進排練室，走到離林曉燕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聽說你是省歌舞團下來的?！眳沁|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林曉燕終于抬起頭，直視著吳遼。
這是一張即使素顏、即使?jié)M臉汗水也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她的五官精致，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寒星，冷得像深潭。
林曉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團長連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黑歷史都翻得出來?！?br>“不是黑歷史，是資本?！眳沁|糾正道，“在紅星***這潭死水里，你是唯一一條真正活過水的魚。”
林曉燕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團長會說出這樣的話。
隨即，她眼里的嘲諷更甚：“魚？哈……團長這比喻真新鮮。不過你搞錯了，這里是死水，魚早就翻肚皮了。我現(xiàn)在充其量就是一條還在抽搐的咸魚?！?br>“咸魚會抽搐，說明心還沒死?！?br>吳遼蹲下身，視線與林曉燕平齊，這個動作讓林曉燕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似乎很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
“林曉燕，省歌舞團的臺柱子，全省舞蹈大賽的金獎得主?！?br>吳遼像是在背書一樣，語速不緊不慢，“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因為拒絕了一位領(lǐng)導兒子的追求，被扣了一頂‘作風問題’的**，才被一腳踢到這兒來的?！?br>林曉燕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你調(diào)查我？”
“了解下屬是團長的職責。”吳遼語氣平淡地道，“更何況，要想活下去，我總得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br>“牌？”林曉燕冷笑一聲，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她的左腿剛才摔了一下，此時微微有些發(fā)抖，但她硬是咬著牙站得筆直，“團長大人如果是指望靠我這張‘牌’來翻盤，那你趁早死心吧?！?br>她環(huán)顧四周，指著空蕩蕩的排練室，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懣：
“你看這地板，裂得像鬼臉；你看這把桿，銹得快斷了；你再看看外面那些人……人心早就散了！大家都在等著一紙遣散令，誰還有心思跳舞？誰還在乎跳得好不好？”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沒用的，吳團長?！彼D(zhuǎn)過頭，不再看吳遼，而是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以前我也試過，我想帶好隊，我想排新節(jié)目，可結(jié)果呢？被嘲笑，被排擠，最后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個傻子。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混一天算一天，至少還能留個全尸?！?br>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林曉燕以為吳遼會走，或者會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反駁她，就像以前那些領(lǐng)導一樣，說什么“要有集體榮譽感”，說什么“要艱苦奮斗”。
但吳遼什么也沒說，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了她的左腳踝上。
“人心散了?！眳沁|突然開口，重復了這句話。
林曉燕神情漠然：“對，散了?！?br>“那你還流這么多汗干什么？”吳遼指了指地板上那一灘未干的汗?jié)n，又指了指她濕透的后背，“既然人心散了，大家都混日子，你為什么還要把自己逼成這樣？剛才那組旋轉(zhuǎn)，如果不摔那一跤，你打算轉(zhuǎn)到什么時候？暈過去嗎？”
林曉燕被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是啊，為什么？
既然覺得沒希望，既然覺得大家都爛透了，為什么還要一個人躲在這個破地方，沒日沒夜地練？
給誰看？給那些在樓下織毛衣、嗑瓜子的同事看嗎？
給那些把她當垃圾一樣發(fā)配過來的領(lǐng)導看嗎？
都不是。
她練舞，只是因為如果不跳，她會覺得自己也是死的。
這是一種本能，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有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一樣。
吳遼看懂了她眼中的動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林曉燕，你說人心散了，沒錯，他們確實散了，因為那是他們的生存方式。在這個快要沉沒的船上，大多數(shù)人只想撈點木板，不想去修補漏洞。”
他頓了頓，向前逼近了一步。
“但你不一樣，你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你不想像他們一樣爛在這里。你恨的不是***，你恨的是那個無能為力、被迫在這個泥潭里掙扎的自己！”
“住口！”林曉燕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顫抖，“你懂什么！你才來幾天？你知道我經(jīng)歷了什么？你憑什么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口氣說我！”
“我不懂你經(jīng)歷了什么，但我懂什么是才華，什么是浪費！”
吳遼直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仿佛燃燒著兩團幽火，“林曉燕，你是天生的舞者。你的腿，你的腰，你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為了舞臺而生的。把你扔在這個破地方，那就是**！是對藝術(shù)的**，也是對你人生的**！”
“那又能怎么樣！”林曉燕吼了出來，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這就是命！我就是被發(fā)配了，我就是沒舞臺了！你能怎么樣？你讓我去跳給空氣看嗎？”
“不?！眳沁|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我不讓你跳給空氣看，我要給你舞臺，給你燈光，給你觀眾?！?br>他伸出手，指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燈火的城市，指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軋鋼廠。
“五天后，**來的大老板要來廠里考察，我要搞一臺晚會，一場足以讓整個紅星廠，甚至讓整個市里都記住的晚會。”
吳遼收回手，目光重新鎖定林曉燕。
“我需要一個舞蹈，一個能鎮(zhèn)得住場子，讓人看了熱血沸騰，甚至流淚的舞蹈。
林曉燕，這個舞，你敢不敢跳？”
林曉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站在這間破敗的排練室里，身上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場。那不是官僚的傲慢，也不是無賴的油滑，而是一種……領(lǐng)袖的氣質(zhì)。
一種哪怕身處絕境，也要咬碎牙關(guān)殺出一條血路的狠勁兒。
“五天……”林曉燕喃喃自語，“怎么可能？以前排一個新節(jié)目都要兩個月……”
“常規(guī)節(jié)目要兩個月，但我們不搞常規(guī)。”吳遼打斷了她，“你只管跳，剩下的，音樂、服裝、道具、燈光，都交給我。”
他向林曉燕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一個邀約，也像是一個挑戰(zhàn)。
“林曉燕，我知道你心里還有火，別讓它熄了，把它點起來，燒給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看?！?br>林曉燕看著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節(jié)分明。
她的心里亂成了一團，理智告訴她，這個新團長是在畫大餅，是在癡人說夢。
可是，當她的目光再次觸碰到吳遼那雙篤定的眼睛時，某種深埋心底已久、已經(jīng)被失望和現(xiàn)實澆滅了的東西，竟然真的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根早就干枯的火柴，突然被擦出了一絲微弱的火花。
“我不信你能辦到?！痹S久，林曉燕冷冷地說出這句話，但她沒有轉(zhuǎn)身離開，也沒有讓吳遼把收回去。
吳遼笑了。他收回手，**褲兜里，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信不信由你，我只知道，如果五天后的演出砸了，咱們就一起滾蛋。反正也沒損失，不是嗎？”
走到門口時，吳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話：“把你的腳踝處理一下，我可不希望我的舞蹈首席在正式演出前變成瘸子?！?br>說完，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