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跨進前院月亮門，就聽見書房里傳來一陣唾沫橫飛的爭論聲。

李清照踮著腳繞到窗下，扒著窗紙戳了個**往里瞧——好家伙，父親李格非正和幾位文友圍著茶桌，臉紅脖子粗地爭著什么，桌上的茶杯都震得首晃。

“……蘇軾先生這詞是好，可少了點筋骨！”

一個留山羊胡的老夫子拍著桌子，袍子上沾著的墨點都跟著跳，“依我看，還是柳屯田的詞更得民心！”

李格非剛要反駁，眼角余光瞥見窗外的影子，突然笑了：“說到詞，我倒想起個新鮮的，你們聽聽如何？”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李清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爹這是要“獻寶”了。

果然，李格非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念道：“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剛念到“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那山羊胡老夫子就捻著胡子點頭：“嗯，起句平平，倒也寫實。”

李清照在窗外翻了個白眼，心里嘀咕：等會兒有你驚的。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李格非念完，故意頓了頓。

書房里瞬間鴉雀無聲。

山羊胡老夫子張著嘴，山羊胡都忘了捻，半晌才憋出一句：“這……這‘綠肥紅瘦’是何意？

綠葉胖了，紅花瘦了？”

“妙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文士猛地拍大腿，差點把茶碗掀了，“尋常人只說花謝了，她偏說葉肥花瘦，既見風雨之烈，又藏憐惜之意，絕了！”

山羊胡還在較勁：“可這說法……也太怪了些，哪有這么形容花草的？”

“怪才見真章！”

李格非笑得得意，朝窗外揚聲道，“清照，還不進來讓王夫子瞧瞧，這‘怪詞’是誰寫的？”

李清照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推門進去，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山羊胡老夫子盯著她，眼睛瞪得像銅鈴：“這……這是你家小女？

方才那詞，是她寫的？”

李格非點頭：“正是小女昨夜偶得。”

“胡鬧！”

山羊胡突然吹胡子瞪眼，“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不好好繡花，倒整日想著喝酒、關心什么花開花落，成何體統！”

李清照本來還想謙虛兩句，一聽這話不樂意了，仰著下巴道：“王夫子，您方才還說柳屯田的詞得民心，他寫‘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難道就得體統了？”

山羊胡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

旁邊的文士趕緊打圓場：“李姑娘年紀輕輕有此才思，實在難得，王夫子也是關心則亂。”

李清照卻不依不饒：“再說了，花謝了就是謝了，總不能像阿蠻那樣，明明落了一地，還說‘依舊’吧？”

這話一出，連李格非都忍不住笑了。

阿蠻剛好端著點心進來，聽見這話，臉“騰”地紅了，低著頭小聲嘟囔：“我哪知道姑娘看得那么細……”眾人都笑起來，山羊胡老夫子也繃不住了，搖搖頭道：“罷了罷了，這丫頭，牙尖嘴利的，將來怕是要讓多少才子自愧不如啊。”

李清照沖阿蠻眨眨眼，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心里偷著樂：要的就是這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