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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色歸宴

燼染江南

燼染江南 錦錦歸零 2026-04-18 01:18:11 仙俠武俠
落霞山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慕卿顏收劍時,劍穗上的銀線在暮色里劃過一道細碎的光弧,隨即隱入她素色的衣袖。

面前的青石靶心,三寸深的劍痕整整齊齊排成三列,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最中心的紅點上,邊緣光滑如鏡,顯露出運劍者對力道的極致掌控。

“小姐的‘玄影劍法’,己深得南宮先生的精髓。”

身后傳來沉穩的聲音,是南宮家的管事衛叔。

他捧著一件疊得整齊的錦袍,緩步走來,目光落在靶心上時,難掩一絲贊嘆。

慕卿顏轉過身,露出一張清麗卻略顯疏離的臉。

十八歲的年紀,本該是豆蔻年華,她的眉眼間卻有著超乎尋常的沉靜,像是被落霞山的風雪打磨過,冷冽中藏著韌勁。

“衛叔過譽了,離‘精髓’二字,還差得遠。”

她接過錦袍,指尖觸到溫潤的料子,那是江南特有的杭綢,帶著一絲不同于落霞山的柔意。

這是三天前,父親穆鴻聲派人送來的,隨信而來的,還有他五十大壽的請柬。

“老爺特意囑咐,讓您務必回去。”

衛叔的聲音放低了些,“說……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慕卿顏的指尖微微一頓。

十年了。

從她八歲那年,被父親親手送到這遠離江南的落霞山,交給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強大的南宮一族開始,她便知道自己的命運與尋常女子不同。

南宮家主南宮雄是父親的故交,也是江湖中少有人敢招惹的存在——他們手握重兵,更掌控著足以影響江湖格局的情報網,行事低調,卻無人敢小覷。

父親送她來此,只有一個目的:秘密培養她成為穆家下一代的家主。

穆家在江南世代經商,看似只是書香門第與商戶的結合,實則暗中經營著龐大的江湖勢力,尤其在信息傳遞與財貨流通上,根基深厚。

只是這層身份極少有人知曉,父親希望她能在南宮家的庇護下,習得足以支撐起整個家族的能力與手段。

十年來,她幾乎與穆家斷絕了聯系,每年只有寥寥幾封書信,報著平安,說著些無關痛*的家常。

父親從不在信中提江湖事,也很少問她在南宮家的生活,仿佛刻意要讓她與過去割裂。

如今,她十八歲了,到了父親約定好的“歸家之時”。

“我知道了。”

慕卿顏將錦袍疊好,放入行囊,“替我向南宮先生辭行。”

衛叔應了聲,又道:“家主說,穆家這次壽宴,恐怕不太平。

讓您回去后,萬事小心,若遇變故,不必戀戰,以自身安全為重。”

慕卿顏眉峰微蹙。

南宮雄極少干涉穆家的事,這次特意叮囑,顯然是察覺到了什么。

她點了點頭:“我明白。”

次日天未亮,慕卿顏便踏上了歸途。

她沒有選擇南宮家提供的車馬,而是獨自一人,換上了便于行動的勁裝,腰間懸著那柄陪伴了她十年的“碎影”劍。

從落霞山到江南穆府,快馬加鞭也需五日。

這五日里,慕卿顏一路南下,越靠近江南,越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

沿途的驛站里,時常能聽到江湖人士的竊竊私語,提到“穆家”、“壽宴”、“鬼樓”這幾個詞時,總是壓低了聲音,眼神里帶著忌憚。

“鬼樓”……慕卿顏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那是近年來在江湖中**的神秘組織,行事狠辣,所過之處往往血流成河,卻沒人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

難道,父親的壽宴,會與鬼樓有關?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催**速度又快了幾分。

第六日清晨,江南的煙雨終于籠罩了視野。

熟悉的青石板路,白墻黛瓦的建筑,還有空氣中那股**的、帶著水汽的氣息,都讓慕卿顏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穆府就坐落在蘇州城的中心,門前的兩尊石獅子歷經風雨,依舊威嚴。

只是今日,本該張燈結彩、賓客盈門的穆府,卻異常安靜。

太過安靜了。

沒有賀壽的鼓樂聲,沒有仆從迎客的喧鬧,甚至連門前的石獅子,都像是蒙了一層死寂的灰。

慕卿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如藤蔓般纏繞上來。

她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沖向府門。

虛掩的朱漆大門被她輕輕一推,便“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慕卿顏的瞳孔驟然收縮。

庭院里,紅毯被染成了黑褐色,原本應該擺放壽桃與糕點的長桌翻倒在地,精致的瓷盤碎了一地,上面沾著暗紅的血漬。

幾只烏鴉落在墻頭,正低頭啄食著什么,見有人來,撲棱棱地飛起,留下幾聲嘶啞的啼叫。

“爹……”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聲音卻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沖進正廳,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都是穆府的仆從,他們的胸口或咽喉處都有一個細小的血洞,顯然是被利器一擊斃命。

曾經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失去了生氣,眼睛圓睜著,仿佛還殘留著死前的恐懼。

正廳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人。

是她的父親,穆鴻聲。

他依舊穿著那件象征壽宴的棗紅色錦袍,只是胸前染開了一**刺目的紅。

他的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只是睡著了。

“爹!”

慕卿顏沖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探他的鼻息,指尖卻在觸到他冰冷皮膚的那一刻,猛地縮回。

己經沒有溫度了。

整個穆府,從上到下,從主到仆,竟無一人幸免。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

是誰?

是誰敢在蘇州城里,在父親的壽宴上,對穆家下此毒手?

就在這時,后院傳來一陣微弱的、壓抑的啜泣聲。

慕卿顏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還有人活著!

她提劍掠向后院,腳步輕盈得像一片落葉,落地時卻悄無聲息。

靠近那處假山時,啜泣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一個低沉的、帶著不耐煩的男聲。

“吵死了。”

慕卿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假山后的空地上,站著三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人,臉上都戴著青銅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們的腳下,跪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是穆府里最年長的廚娘張媽,她的腿上中了一刀,鮮血染紅了褲管,此刻正抱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那是管家的小孫子,也是穆府里年紀最小的孩子。

“求求你們……放過他吧……他還是個孩子啊……”張媽泣不成聲,將孩子緊緊護在懷里。

其中一個黑衣人嗤笑一聲,聲音嘶啞難聽:“穆鴻聲的余孽,一個都不能留。

鬼樓主上有令,斬草,要除根。”

他抬起手,手中握著一柄閃著幽藍光芒的短匕,顯然淬了劇毒。

“不要!”

慕卿顏再也忍不住,一聲厲喝,身形如箭般沖了出去。

碎影劍劃破空氣,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首刺那舉匕的黑衣人后心。

那三人顯然沒料到這里還有人,微微一怔,反應卻極快。

舉匕的黑衣人猛地側身,險險避開劍鋒,另外兩人立刻拔刀,一左一右攻向慕卿顏,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慕卿顏腳尖點地,身形在空中一個旋身,避開兩人的夾擊,長劍回撩,逼退左側的黑衣人。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抱著孩子的張媽,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張媽,快走!”

張媽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勁裝、身手凌厲的年輕女子,一時沒認出來。

“我是卿顏!”

慕卿顏急聲道,手腕翻轉,劍勢陡然加快,“快走!

去南宮家!

找衛叔!”

“小……小姐?”

張媽又驚又喜,隨即眼中涌上更深的絕望,“我們……我們走不了了……”就在這時,被張媽護在懷里的孩子突然哭了出來,聲音稚嫩卻凄厲。

那被避開的黑衣人抓住這個空隙,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短匕脫手而出,不是射向慕卿顏,而是首取那孩子!

“小心!”

慕卿顏瞳孔驟縮,想回防己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淬毒的短匕帶著風聲,刺向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

“噗嗤——”一聲悶響。

短匕沒有刺中孩子,而是深深扎進了張**后背。

張媽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露出的匕尖,嘴角溢出黑血。

但她依舊死死抱著懷里的孩子,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孩子往慕卿顏的方向推了推,斷斷續續地說:“小……小姐……活……下去……”說完,她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張媽!”

慕卿顏目眥欲裂,心中的悲痛與憤怒如火山般爆發。

她不再保留,玄影劍法的精髓徹底展開,劍光如影,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銀色的殘影。

南宮家十年的嚴苛訓練,此刻化作了她復仇的利刃。

“鐺!

鐺!

鐺!”

兵器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后院里格外刺耳。

那三個黑衣人顯然也是高手,配合默契,招式陰狠,但在慕卿顏不顧一切的攻擊下,漸漸落了下風。

一個疏忽,左側的黑衣人被慕卿顏一劍刺穿了肩胛,慘叫一聲,踉蹌后退。

慕卿顏沒有追擊,而是趁機沖到孩子身邊,將他一把抱起,護在身后。

“點子扎手,撤!”

為首的黑衣人見勢不妙,低喝一聲,看了慕卿顏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記仇。

三人不再戀戰,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墻之外。

慕卿顏沒有去追。

她知道,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這個唯一的幸存者。

她抱著嚇傻了的孩子,緩緩蹲下身,輕輕合上張**眼睛。

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與血漬融為一體。

風吹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晨鐘,卻驅不散這滿府的血腥與死寂。

慕卿顏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冰冷地打在她的臉上,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鬼樓……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父親,母親,兄長,還有穆府上下所有的人……這筆血債,她記下了。

她輕輕**著懷里孩子顫抖的脊背,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別怕。

有我在。”

從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南宮家培養的繼承人。

她是穆家唯一的幸存者,是穆家的新主。

她要活下去,查明真相,為所有死去的人,復仇。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將這世間的罪惡與血腥,一并沖刷干凈。

但慕卿顏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鮮血浸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她的路,從踏入這片血色庭院的那一刻起,就己經注定鋪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