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卡果的余味還在舌尖打轉，林峰盯著凱琥珀色的瞳孔，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不是中文。

那些拗口的音節從喉嚨里滾出來時，像早就儲存在聲帶里，只是此刻才找到合適的出口。

“你…… 聽懂了？”

他又試了一句，這次的發音更標準些，尾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凱重重點頭，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半步。

“先知在等你。”

他轉身掀開獸皮門簾，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上投下長矛形狀的光斑。

村口的石頭旁，老先知還坐在那里。

剛才圍觀的獸人己經散去，只有幾個穿獸皮裙的孩童躲在樹后偷看，被凱瞪了一眼，嬉笑著跑遠了。

老人面前的石桌上多了個陶甕，正冒著白色的熱氣，隱約有谷物的香氣飄出來。

“坐。”

老人抬起木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那凳子是整塊巖石鑿成的，邊緣還留著鑿子的刻痕，林峰剛坐上去，就覺得涼氣順著褲子往上爬。

凱將陶甕里的東西倒進木碗，稠乎乎的，像沒過濾的豆漿，表面浮著層金色的油花。

“這是稞麥粥，” 他解釋道，“我們的主食。”

林峰捧起木碗，指尖觸到溫熱的陶壁，突然想起網吧樓下的早餐攤。

老板總在清晨五點支起煤爐，白粥在大鐵鍋里咕嘟著，蒸汽模糊了 “山東雜糧煎餅” 的招牌。

喉結動了動，他舀起一勺粥送進嘴里，帶著點淡淡的甜味，還有種堅果被磨碎的粗糙口感。

“孩子，你來自哪里？”

老先知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

林峰喝粥的動作頓住了。

他該怎么解釋？

說自己來自一個沒有獸人、沒有魯卡果，卻有電燈和網絡的世界？

他看向胸前的校徽，簡體字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 那是他和原來世界唯一的聯系。

“我來自…… 很遠的地方。”

他斟酌著用詞，“那里的樹沒有這么高，天空也沒有這么多星星。”

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劃出奇怪的圖案，像某種星圖。

“三百年前，族里的第一任先知在月光下看見火焰墜落，” 他的指甲縫里嵌著泥土，劃出的線條卻異常流暢，“火焰里裹著個孩子，胸口有發光的印記，和你的校徽很像。”

凱突然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先知說，那孩子會帶來‘不一樣的力量’。”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激動，“能讓我們不再被神族的光鞭抽，不再被蟲族的螯肢追。”

林峰握著木碗的手指收緊了。

神族？

蟲族？

這些只在游戲里見過的詞，原來真的存在于這個世界。

他想起剛才路過村口時，看到幾間木屋的墻壁上有焦黑的痕跡，像被某種高溫物體灼燒過。

“他們…… 經常來嗎？”

老先知的目光暗了下去，木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神族的銀船每月會掠過黑森林上空，帶走我們儲存的稞麥和魯卡果。

上個月，狼族的狩獵隊在河邊遇到蟲族的工蜂，回來時只剩三個活口。”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映出林峰的臉，“人族的船隊倒是很久沒來了，聽說他們在東邊的海岸線建立了營地，和神族打了一架。”

林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么說，這個世界真的有西個種族？

獸族、神族、蟲族、人族，像被丟進同一個棋盤的棋子，正進行著他看不懂的博弈。

而他這個剛從網吧火場爬出來的高中生，竟然被當成了破局的關鍵。

“可我什么都不會。”

他下意識地辯解，“我連籃球都投不進三分線，更別說對抗……”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用什么詞稱呼那些擁有超能力的種族。

“你會的。”

老先知篤定地說，木杖指向村子中央的圖騰柱。

那柱子有十幾米高，表面刻滿了獸紋，頂端的狼頭雕像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看到那些紋路了嗎？

每道刻痕都代表一場戰斗。

三百年前，第一任先知就是摸著這些紋路，說出了關于‘火焰之子’的預言。”

凱站起身，扯著自己的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臂上的刺青。

那圖案和圖騰柱上的狼紋很像，只是更簡潔些，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結痂，像是剛紋上去不久。

“每個成年的獸人都會紋上族徽，” 他的指尖劃過那些凸起的紋路，“但先知說，你的印記不在皮膚上，而在……” 他指了指林峰的腦袋，“這里。”

林峰突然想起魯卡果在嘴里炸開的甜味，想起那些突然涌入腦海的陌生詞匯。

難道那果子不只是翻譯器？

他摸了摸后腦勺，那里的腫塊還在隱隱作痛，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頭皮下生根發芽。

“神族的光鞭能燒穿巖石，” 老先知繼續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蟲族的女皇能在地下織出千里的巢穴，人族的鐵船能在海上航行三個月不靠岸。

而我們獸族，” 他頓了頓，木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只有這片黑森林，和不肯屈服的骨頭。”

幾只烏鴉突然落在圖騰柱上，發出 “**” 的叫聲。

凱抬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它們很少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從腰間解下石斧，警惕地盯著森林深處。

老先知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望著林峰：“孩子，你不必現在就做決定。

但記住，當銀船的影子再次籠罩黑森林時，你胸口的校徽會發燙 —— 那是預言開始的信號。”

他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塊巴掌大的獸皮，用某種銀色的線繡著圖案：左邊是艘懸浮的船，中間是只巨大的昆蟲，右邊是群舉著長矛的獸人，而最上方，是團跳動的火焰，火焰里隱約能看到個人形的輪廓。

“這是我們的《族志》，” 老先知的手指拂過那些銀色的線，“用月光草的汁液泡過，不會被水浸濕。”

林峰拿起獸皮，驚訝地發現它很輕，像綢子一樣柔軟，上面的圖案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他突然注意到，火焰里那個人形的胸口，有個小小的矩形印記，和他的校徽一模一樣。

“這……第一任先知繡的，” 老先知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印記代表什么，只說在夢里見過無數次。”

凱突然低喝一聲，石斧指向森林邊緣。

林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幾棵大樹的葉子在無風自動，地面上的落葉正朝著同一個方向滑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

“是偵查蜂。”

凱的聲音緊繃，像拉到極致的弓弦，“蟲族的眼睛。”

他轉身對老先知說，“我去通知狩獵隊。”

老先知點點頭，木杖在石桌上敲了三下。

很快，村子里響起此起彼伏的號角聲，低沉而急促，像某種警告。

剛才躲在樹后的孩童跑了出來，被他們的母親拉進屋里，木門 “吱呀” 一聲關上，還能聽到門栓落下的聲音。

“你先留在這里。”

凱對林峰說，石斧握得更緊了，“別亂跑。”

林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森林里，突然覺得手里的獸皮燙得嚇人。

他低頭看著那些銀色的圖案，突然明白老先知為什么說他的印記在腦子里 —— 那些在網吧里看過的游戲攻略、科幻電影、甚至是歷史課本上的只言片語，此刻像被打亂的拼圖，正在腦內慢慢歸位。

遠處傳來翅膀振動的聲音，越來越近。

林峰下意識地將獸皮塞進懷里，緊緊按住。

他知道，這場屬于獸紋**的風暴，己經開始了。

而他這個來自異鄉的 “造物主”，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