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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影之形

錦瑟知誰,替身竟是我自己

錦瑟知誰,替身竟是我自己 半個冬瓜 2026-04-16 22:18:08 古代言情
第一章 影之形臘月里的寒風,像是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著相府后花園里凋零的草木。

屋檐下掛著的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勉強照亮抄手游廊上疾步而行的兩個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相府嫡長女沈云裳。

一身銀紅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外罩白狐毛滾邊的昭君兜,懷里抱著一個鎏金海棠花手爐,端的是雍容華貴。

跟在后面半步的,是庶女沈清蕪,也就是阿蕪。

她只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綾襖子,顏色洗得有些發白,外面罩著青緞面夾棉比甲,在這凜冽的寒氣里,身形顯得格外單薄。

她們剛從老**的榮禧堂請安出來。

“母親前兒得的那匹云霧綃,說是宮里賞下來的,顏色雅致得緊,正好開春了給你做身新衣裳,定比那柳尚書家的丫頭出挑。”

沈云裳聲音嬌脆,帶著不容置疑的得意,“還有,昨日教引嬤嬤說的那套點茶手法,你回頭再好好練練,我瞧著第三道擊拂的力道,你還差些火候?!?br>
“是,姐姐。”

阿蕪垂著眼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的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

那匹云霧綃,她也只是在那日夫人召見時,遠遠地瞥見過一眼,如煙似霧的月白色,確實極美。

至于點茶,沈云裳不過是昨日在嬤嬤面前演示時錯了兩處,此刻便理所當然地要她這個“影子”來精益求精。

這便是她十五年的人生。

自她有記憶起,她的世界便只有一個核心——模仿沈云裳。

學她的言行舉止,摹她的喜怒哀樂,甚至連她讀書習字時微蹙的眉尖,走路時裙擺搖動的弧度,都需要分毫不差。

回到沈云裳所居的“錦繡閣”,暖香撲面而來,與外間的寒冷判若兩個世界。

大丫鬟珍珠連忙上前替沈云裳解下兜帽,另一個丫鬟琉璃己捧來了熱騰騰的杏仁茶。

阿蕪安靜地立在門邊的陰影里,像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杵在那里做什么?”

沈云裳坐在鋪著軟絨的貴妃榻上,接過琉璃遞上的茶,眼皮微抬,掃過阿蕪,“昨兒讓你描的那幅《蘭亭序》,可完成了?”

“回姐姐,己經描好了?!?br>
阿蕪從袖中取出一卷宣紙,恭敬地遞上。

那是沈云裳的書**課,先生要求臨摹十遍,而其中至少有七遍,是出自阿蕪之手。

沈云裳漫不經心地展開,看了看,點點頭:“嗯,這筆撇畫,倒是有我七八分像了。

只是這捺腳,還欠些力道。

拿回去,再描五遍,明日我要查驗。”

“是。”

阿蕪應下,聲音依舊平穩。

心中卻似被細**了一下。

七八分像?

為了這“七八分像”,她曾在寒冬里練字練到手指凍僵,幾乎握不住筆。

這時,夫人王氏身邊的大丫鬟金釧兒笑著走了進來:“大小姐,二小姐。

夫人讓奴婢過來傳話,說是鎮北王不日即將凱旋回朝,宮里大約要設宴慶功。

夫人讓大小姐好生準備著,屆時說不定要獻藝呢?!?br>
沈云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鎮北王……要回來了?”

她下意識地撫了撫鬢角,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雀躍。

阿蕪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

鎮北王蕭玦,這個名字在京城貴女圈中如雷貫耳。

少年襲爵,軍功赫赫,圣眷正濃,更是無數閨閣少女的春閨夢里人。

沈云裳,自然也不例外。

而每次有這樣的重大場合,便是她這個“影子”最為忙碌和危險的時候。

“母親可說了要準備什么才藝?”

沈云裳追問。

“夫人說,大小姐的琴藝是京中一絕,屆時一曲《春江花月夜》便是極好的?!?br>
金釧兒笑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垂首立在一旁的阿蕪,“只是……夫人也囑咐,近日天寒,大小姐務必保重身子,莫要染了風寒。

有些需要提前打點、或是可能耗費精神的事兒,不妨讓二小姐多分擔些?!?br>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沈云裳需要保持最完美的狀態,在宮宴上驚艷亮相。

而所有可能存在的風險、麻煩,或是需要提前演練、耗費心神的瑣事,都由阿蕪這個替身去承擔。

“女兒知道了,請回復母親,女兒定當謹記。”

沈云裳笑得愈發甜美。

金釧兒走后,沈云裳心情大好,連帶著對阿蕪也和顏悅色了幾分:“你也聽見了。

宮宴非同小可,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從明日起,你便搬到我院子西廂的暖閣來住。

那《春江花月夜》的曲子,你需得比我更熟稔才行。

還有宮里的規矩,幾位娘**喜好,哪些人家與我們府上親近,哪些需要提防……這些,周嬤嬤都會再來與你分說清楚。”

她走到阿蕪面前,用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輕輕抬起阿蕪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兩張極其相似的臉,一張明艷張揚,寫滿了驕矜與算計;一張清麗蒼白,唯有那雙眸子,深得像秋日的寒潭,看不出情緒。

“阿蕪,”沈云裳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又隱含警告,“你是我最得用的‘妹妹’。

這次,我們一定要萬無一失。

做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若是出了岔子……”她指尖微微用力,護甲冰涼的觸感抵著阿蕪的皮膚,“你知道后果?!?br>
阿蕪被迫看著那雙與自己相似,卻盛滿了**的眼睛,胃里一陣翻涌。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順從地答道:“阿蕪明白,定不負姐姐期望。”

搬到錦繡閣的西廂暖閣,并不意味著待遇的提升。

那暖閣雖然暖和,卻更加不自由。

她的一切活動,都暴露在沈云裳的眼皮底下。

從清晨起床梳洗,到夜晚**安寢,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步態,都需要是“沈云裳”式的。

她坐在窗下,一遍又一遍地彈奏著《春江花月夜》。

指尖在琴弦上飛舞,心中卻是一片荒蕪。

這首曲子描繪的江流宛轉、花林似霰的春日美景,于她而言,遠不如窗外那棵枯瘦的老槐樹來得真實。

夜深人靜時,她偶爾會想起生母。

那個在她五歲時便郁郁而終的、同樣不得寵的姨娘。

記憶里,姨娘總愛抱著她,坐在小院的海棠樹下,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曲,聲音溫柔而哀傷。

“阿蕪,我的阿蕪……若有來生,莫生在這朱門繡戶……”那時她不懂,現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攤開手掌,看著指尖因長期練琴、寫字而磨出的薄繭。

這雙手,會模仿沈云裳的筆跡,會調制沈云裳喜歡的熏香,能做出連沈云裳本人都難以分辨的、她最拿手的點心“海棠酥”。

她擁有沈云裳所擁有的一切“技能”,甚至比她更精熟。

可她,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枚埋在心底的種子,在日復一日的壓抑和模仿中,悄然孕育,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