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完全爬上來，天邊泛著灰藍，遠處的山影像潑墨畫里沒干透的墨跡。

我站在射擊場邊上，手里的槍沉得像是灌了鉛。

這是新兵營的第三周，第一次實彈射擊。

“握槍不是端泡面碗啊，大小姐？”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我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瘦高個兒站在我右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憋不住笑。

他是劉強，聽說是貴州人，和我老鄉(xiāng)，但不知道為什么，他看我不順眼己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沒理他，低頭調(diào)整握槍姿勢。

槍托貼肩，食指輕搭扳機，這是我昨晚在素描本上畫過無數(shù)次的動作。

我爸走前留下的那本**雜志里，有張狙擊手的插圖，我照著畫了不下十遍。

“哎喲，你這是要給槍梳頭啊？”

劉強又來一句。

“你要是嘴不閑，不如去打靶。”

我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鐵片。

他愣了下，沒想到我居然敢頂嘴。

旁邊幾個新兵也笑了，但笑得沒那么放肆了。

張峰站在場邊，抱著胳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掃過去。

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看誰。

“準備——”他一聲吼，全場安靜。

我趴進戰(zhàn)壕，槍托抵肩，瞄準鏡里，五十米外的靶子像張開的笑臉。

“你這姿勢，像是在泡面里找蔥花。”

劉強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我沒理他，閉了下眼，調(diào)整呼吸。

耳邊忽然響起王大力昨天晚上說的話：“你不說話，不笑，不哭，你心里啥都沒有嗎？”

我心里有，只是不說。

“砰！”

第一槍，我扣了扳機。

彈著點偏左，但沒脫靶。

劉強笑得更歡了：“哎喲，差點打中自己褲*。”

我深吸一口氣，換了個姿勢，調(diào)整肩部角度。

第二槍，命中靶心邊緣。

“喲，這回沒打中旁邊戰(zhàn)友的鞋。”

劉強又來一句。

我咬牙，沒說話。

“砰砰砰——”三槍過去，我開始找到感覺。

槍托貼緊，呼吸平穩(wěn)，心跳放緩。

最后一發(fā)**上膛，我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張模糊的人影——我爸。

他走的那天，我在醫(yī)院門口，手里攥著他的警徽，沒哭。

我睜開眼，扣下扳機。

“砰！”

靶子中央，紅圈正中，彈孔像一朵綻開的花。

全場安靜了。

劉強張著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

張峰走過來，蹲下來看我的靶紙，盯著那個彈孔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畫個啥？”

他問。

我愣了下。

“你不是喜歡畫嗎？

畫個紀念的。”

我從口袋里掏出素描本，翻到一頁空白紙，撕下來，貼在靶紙上。

我畫了個炸毛的猴子，叉著腰，站在靶心上。

張峰看著那畫，笑出聲來。

“有點意思。”

他說。

劉強沒再說話，灰溜溜地爬起來走了。

我收起槍，起身，肩膀有點酸，但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

“不錯。”

王大力湊過來，遞來水壺，“你剛才唱歌那會兒，我還以為你瘋了。”

我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唱啥？”

我問。

“《愛拼才會贏》……走調(diào)得跟鍋蓋似的。”

我愣了下，想起剛才瞄準的時候，腦子里突然蹦出那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就哼了出來，結(jié)果越哼越大聲，最后首接唱了。

“我以為這樣能放松。”

我說。

“你這放松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王大力咧嘴一笑，“不過，挺帶勁。”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也沒那么煩。

“謝謝。”

我說。

他愣了下，隨即笑得更大聲了。

“***，你終于會說話了。”

我低頭看著靶紙上的猴子，炸毛的尾巴沖著天空，像是在挑釁誰。

我忽然覺得，我可能真的能撐下去。

至少，現(xiàn)在，我己經(jīng)不是那個誰都不理、誰都不理我的冷面新兵了。

我收起靶紙，往回走。

陽光終于灑下來，照在槍管上，反射出一道銀光。

我瞇了瞇眼，繼續(xù)往前走。

王大力在我旁邊，嘴里哼著《愛拼才會贏》，跑調(diào)得比我還狠。

我忍不住笑了。

這是我來當兵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