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巷口老秤桿銹了斑駁，仍能稱出五錢月光。

水泥森林的玻璃幕墻上，倒映著騎竹馬追逐流螢的剪影，被手機鬧鐘碾碎成996的齒輪。

我們舉著數字金幣兌換的入場券，在霓虹迷宮里收集名為成功的徽章，卻讓青梅在西裝口袋里悄悄發酵成酸澀的琥珀。

便利店冰柜里排列整齊的預制菜，總缺了柴火灶煨出的焦香。

視頻會議間隙瞥見窗臺枯萎的綠蘿，恍然驚覺已有多年未聞故鄉蛙鳴。

地鐵隧道呼嘯而過的風，卷走了木梳穿過麻花辮時掉落的細碎光陰。

直到某個加班的深夜，發現收藏夾里躺滿未拆封的旅行攻略，備忘錄存著再沒撥通的號碼。

才懂得碎銀壓不彎的，是雨后青石板上兩串并行的腳印；電子賬戶換不回的，是蟬鳴午后掰開半塊麥芽糖的溫度。

生活原是爐灶上裊裊升騰的水霧，幸福是未及落地便消散的蒸汽里，那雙始終與你共數漣漪的眼睛。

二、郎騎竹馬來九八年夏日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鉛灰色的云層翻涌著傾倒而下。

暴雨持續了整整七天，起初是細密的銀針，后來化作傾瀉的鋼珠，砸得屋頂瓦片噼啪作響。

江水掙脫堤岸的瞬間，渾濁的浪頭裹挾著斷木碎石，像千萬頭失控的野獸撲向村莊。

土坯房在激流中轟然坍塌，裂開的墻垣露出參差的竹骨，褪色的春聯殘片在水面打著旋。

人們踩著齊腰深的洪水轉移，懷里的嬰孩哭聲被雨聲吞沒，遠處傳來土壩潰堤的悶響，如同大地最后的嗚咽。

當月光終于刺破云層，水面漂浮著稻穗、木盆和半截門板，倒映著支離破碎的星空——那是無數個消失的家園，在漩渦里沉默地旋轉。

最后一車淤泥傾倒在村口時，老槐樹上掛著的碎布條突然簌簌抖動。

張樹德攥著鐵鍬的手頓了頓，看見遠處土路上浮起一團黃云——那輛藍色貨車正歪歪扭扭碾過龜裂的河床，車廂縫隙里漏出半截褪色的碎花被。

王秀娟從駕駛室跳下來時，塑料涼鞋陷進曬得發燙的淤泥里。

她懷里四歲的男孩突然掙扎起來，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河灘上翻著白肚的魚，腐爛的腥氣混著柴油味在熱浪里翻涌。

"他叔，借個火。

"張樹德沙啞的聲音驚飛了電線上的烏鴉。

劉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