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那只布滿血絲的獨眼，死死盯著朱艾棣顫抖手指指向的那本藍皮書。

《唐詩三百首》？

書名是幾個歪歪扭扭、從未見過的方塊符號。

書頁泛黃，裝幀簡單，怎么看都像是墊桌腳都嫌不夠硬的垃圾貨色。

一股被戲耍的怒火猛地竄上巴頓的心頭，腰間傷口的劇痛似乎更尖銳了。

“小子！

你耍我？！”

巴頓的聲音如同悶雷在狹窄的書店里滾動，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猛地向前一步，沉重的腳步踏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仿佛踩在朱艾棣的心尖上。

那只布滿老繭、沾著暗紅血漬的大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刀鞘與皮甲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濃烈的血腥味和汗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朱艾棣的臉上。

他眼前一黑，感覺肺里的空氣瞬間被抽空，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耳朵里嗡嗡作響，巴頓的怒吼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花傳來，模糊又恐怖。

完了！

他要**了！

因為一本破書！

極致的恐懼像電流般竄遍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

朱艾棣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反應更快——他猛地向后一縮，后背“砰”地一聲撞在粗糙冰冷的原木墻壁上，整個人像受驚的兔子般蜷縮起來，雙臂死死抱住了頭，黑框眼鏡歪斜地掛在鼻尖，鏡片后的眼睛緊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像風中蝶翼。

“對…對不起！

我…我不是…沒有…治傷的…” 破碎的詞句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音，從他緊咬的牙關里擠出來，微弱得像瀕死的蚊蚋。

他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團，塞進墻壁的裂縫里，徹底從這個可怕的世界消失。

巴頓看著眼前縮成一團、抖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年輕人，滿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氣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和更深的煩躁。

這老板…怕不是個傻子吧？

還是天生就這副慫樣？

他煩躁地抓了抓油膩打結的頭發。

時間緊迫，追殺他的人隨時可能循著血腥味找來。

這破地方，這破老板，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掃過店里堆積如山的“垃圾”，最終又落回那本唯一的、看起來稍微“完整”點的藍皮書上。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總比空著手強！

萬一…萬一這鬼畫符的書里，真記載了點偏方草藥圖呢？

哪怕能止點血也好！

“多少錢？！”

巴頓的聲音依舊粗嘎，但少了些殺意，多了點不耐和認命。

他另一只手在腰間一個破舊骯臟的皮袋里摸索著，掏出幾枚顏色暗淡、邊緣磨損嚴重的銅幣，叮當作響地拍在三條腿不穩的破木桌上。

銅幣上沾著泥污和暗紅的痕跡，在昏黃的油燈下毫不起眼。

朱艾棣從臂彎里微微睜開一只眼，透過歪斜的鏡片縫隙，看到了桌上那幾枚可憐的銅幣，以及巴頓那只沾血的手正伸向那本《唐詩三百首》。

巨大的恐懼稍稍被一種更強烈的“趕緊送走**”的念頭壓過。

“不…不要錢！

送…送你了！

拿走！

快拿走！”

他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變形，身體又往墻角縮了縮，仿佛那本書是即將引爆的**。

巴頓愣了一下，獨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不要錢？

白送？

這老板果然腦子不太正常。

但此刻也顧不得多想，他一把抓起那本薄薄的《唐詩三百首》，入手微涼，紙張的觸感意外的柔韌，不像想象中一碰就碎。

他看也沒看，胡亂地塞進自己同樣破爛的皮甲內側，緊貼著還在滲血的傷口。

冰冷的書冊貼在滾燙的傷口上，帶來一絲奇異的刺激感，但更多的是粗糙紙張摩擦的疼痛。

巴頓咧了咧嘴，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團還在微微發抖的“不明物體”，煩躁地啐了一口：“晦氣！”

轉身，像來時一樣，拖著沉重的步伐，擠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吱呀——砰！

門被重重帶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光線和聲音，也隔絕了那個恐怖的人形兇獸。

書店里重新陷入死寂。

朱艾棣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過了足足五分鐘，才敢慢慢松開抱著頭的手臂。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從溺水的邊緣掙扎回來，冷汗己經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服，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他活下來了？

就因為一本破書？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伴隨著強烈的委屈和荒誕感涌上心頭。

他扶著墻壁，雙腿發軟地站起來，踉蹌著走到那張破桌子前。

桌上，那幾枚沾著血污和泥垢的銅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像是對他剛才遭遇的無聲嘲諷。

朱艾棣顫抖著伸出手，用兩根手指的指尖，極其嫌棄地拈起一枚銅幣。

入手冰涼沉重，邊緣粗糙。

他像丟什么臟東西一樣，迅速把它們掃進柜臺底下一個小破陶罐里——那是他之前發現，準備用來裝垃圾的。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靠著柜臺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把自己縮成一團，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回家…我要回家…” 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在寂靜的書店里低低響起，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這個破書店，這個鬼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與此同時，黑石鎮邊緣，一條通往荊棘荒原的崎嶇小路上。

巴頓捂著腰間的傷口，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鮮血透過他粗糙按壓的手掌，不斷滲出，染紅了塞在皮甲里的那本《唐詩三百首》的藍色封面。

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不斷侵襲著他。

“該死的鬣狗…追得真緊…” 他喘著粗氣，警惕地回頭張望。

遠處塵煙隱隱，追殺者的身影似乎己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絕望的情緒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以他現在的狀態，被追上只有死路一條！

他靠著路邊一塊風化的巨大巖石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面，大口喘息。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流下，滑過他臉上的傷疤，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視線開始模糊。

完了…真的要死在這里了…像條野狗一樣…不甘和憤怒在他胸中燃燒，卻無法提供絲毫力量。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皮甲內側，抓住了那本粗糙的書冊。

是那個膽小如鼠的破書店老板給的…唯一的“希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粗暴，將那本染血的書抽了出來。

書頁被血液浸透粘連，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

他隨手翻開一頁，目光掃過那些扭曲的、如同天書般的方塊字，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

“操！

什么鬼東西！”

他低吼一聲，煩躁地想將書扔掉。

但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那行字似乎比其他字跡更清晰一些，或者說，是他瀕死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它：“**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剎那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鋒銳的意念，如同九天之上墜落的寒冰隕星，毫無征兆地、狂暴地轟入了巴頓的腦海！

“呃啊——！”

巴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眼球瞬間布滿血絲，幾乎要凸出眼眶！

一股無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嗡——！！！

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氣猛地一震！

地面上的碎石塵土如同失去重力般懸浮起來！

他手中那本染血的《唐詩三百首》無風自動，嘩啦啦瘋狂翻頁，最終定格在那首《俠客行》上，書頁散發出微弱卻無比刺目的毫光！

巴頓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撕裂又被重組！

無數關于“劍”的碎片——殺戮的軌跡、破空的銳響、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如同狂暴的洪流，蠻橫地沖入他的意識深處！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瞳孔深處，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銀芒驟然亮起，如同開鋒的絕世神兵！

追殺者的身影己經清晰可見，足有七八人，穿著統一的灰色皮甲，手持利刃，臉上帶著**的獰笑，正急速向他包抄而來！

“哈哈！

巴頓！

你這條喪家之犬，跑不動了吧？”

“乖乖交出那東西，給你個痛快！”

“老大說了，要活的！

打斷手腳帶回去！”

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狂笑著，揮舞著手中的彎刀，第一個沖到巴頓身前五步之內，帶著惡風狠狠劈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沉浸在無盡痛苦和奇異感悟中的巴頓，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是疲憊和絕望，而是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殺意**！

如同萬載玄冰！

他沒有拔刀。

他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對著那迎面劈來的彎刀，對著那獰笑的刀疤臉，對著所有沖來的追殺者，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卻蘊**某種奇異韻律的嘶吼：“殺——！！！”

“殺”字出口的瞬間！

異變陡生！

嗡——鏘鏘鏘鏘！！！

巴頓周身懸浮的碎石、塵土、甚至路邊的枯草斷枝，在這一刻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被一股無形而恐怖的銳利意志所統御！

它們劇烈震顫，發出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下一刻！

無數道凝練如實質、細如牛毛、卻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銀白色劍氣，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的狂潮，驟然從那些微不足道的物體上迸發出來！

嗖！

嗖！

嗖！

嗖！

嗖！

劍氣破空，撕裂空氣，發出凄厲的尖嘯！

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噗！

噗！

噗！

噗！

噗！

沖在最前面的刀疤臉壯漢，獰笑還凝固在臉上，身體卻如同被無數無形的利刃同時貫穿！

皮甲、血肉、骨骼…在那凝練到極致的劍氣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他的身體瞬間被切割、撕裂、洞穿成篩子！

化作一團爆開的血霧！

緊隨其后的追殺者們，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無邊的恐懼和驚駭！

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就被那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銀色劍氣狂潮徹底淹沒！

切割！

撕裂！

貫穿！

血肉橫飛！

斷肢殘骸如同被投入絞肉機般拋灑！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

七八個兇悍的追殺者，連同他們手中的武器，就在這片突然爆發的、由碎石塵土枯草引發的恐怖劍氣風暴中，徹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個首徑數丈、深達尺許、布滿無數縱橫交錯深痕的恐怖劍坑！

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

劍氣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后一絲銀芒消散，懸浮的塵埃簌簌落下。

巴頓依舊保持著靠坐的姿勢，粗重地喘息著。

他那只獨眼中的銀芒緩緩褪去，只剩下極度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他看著眼前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恐怖景象，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低頭看向懷中那本依舊散發著微弱毫光、書頁上《俠客行》詩句仿佛活過來的《唐詩三百首》。

剛才那股毀**地的力量…是從這書里來的？

從他腦子里冒出來的？

還是…從那個書店老板身上借來的？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心神！

腰間的傷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力量！

無與倫比的力量！

他感受到了！

那是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力量！

“老板…” 巴頓喃喃自語，獨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不！

那位…那位大人！！”

他掙扎著站起來，不顧傷口的疼痛，用最虔誠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染血的《唐詩三百首》，如同捧著世間最神圣的圣物。

他踉蹌著，卻無比堅定地，轉身朝著黑石鎮的方向，朝著那家破敗不堪的書店，一步一步走去。

……黑石鎮，破書店內。

朱艾棣還沉浸在“送走**”的短暫慶幸和“想回家”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他蜷縮在柜臺后的角落，像只被遺棄的小獸。

突然！

轟隆隆——！！！

一陣沉悶至極、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恐怖巨響，伴隨著腳下地面明顯的震動，毫無征兆地從遠方傳來！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刺骨寒意和血腥氣息的狂風，順著書店破門的縫隙，猛地灌了進來！

“嗚…” 朱艾棣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抬起頭。

外面發生了什么？

**了？

還是…那個兇神又殺回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那扇糊著破油紙的門板后，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將眼睛湊到一道細微的縫隙上，哆哆嗦嗦地向外望去。

狹窄骯臟的巷子依舊昏暗。

但巷子口，通往鎮外的方向，此刻卻聚集了不少被巨響驚動的鎮民。

他們指著遠處的天空，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震撼，議論紛紛，聲音因為驚駭而變得尖利嘈雜：“天啊！

快看荒原那邊！”

“那…那是什么？！

峽谷？！

新出現的？！”

“是劍氣！

我看到了！

銀色的！

好多好多！

像風暴一樣！”

“死了！

全死了！

灰狼傭兵團那幫惡棍！

連人帶馬！

全沒了！

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誰干的？！

哪位劍圣大人路過我們黑石鎮了？！”

“不…不對！

我好像看到…是獨眼巴頓！

那個快死的傭兵！

他…他好像從那個方向走回來的！”

朱艾棣的心臟猛地一抽！

巴頓？

那個兇神？

沒死？

還弄出這么大動靜？

劍氣風暴？

劈開峽谷？

全滅追殺者？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腦子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鎮民們驚恐的描述。

就在這時，巷子口的人群突然像被無形的巨手分開，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和驚呼！

一個高大、魁梧、渾身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巷子深處走來。

是巴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力氣，腰間的傷口還在滲血。

但他那只完好的獨眼，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地盯著巷子深處——那家破書店的方向！

他的雙手，以一種近乎朝圣的姿態，高高地捧著一本…藍色的、染血的…書？

朱艾棣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本書…那本被他當成垃圾送出去的《唐詩三百首》？！

巴頓在距離破書店門口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無視了周圍所有驚恐、敬畏、探究的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噗通！

這個剛剛疑似制造了恐怖劍氣風暴、劈開大地、全滅強敵的兇悍傭兵，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朝著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重重地跪了下去！

額頭抵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

“大人！”

巴頓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狂熱和虔誠，如同最卑微的信徒在呼喚他的神明，“巴頓…謝大人賜下神書！

再造之恩！

永世不忘！！”

他高高舉起手中那本染血的《唐詩三百首》，如同高舉著信仰的圣徽！

轟——！

巷子內外，瞬間死寂！

所有的議論聲、驚呼聲、抽氣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那扇破敗不堪的、糊著油紙的木門上！

門后，朱艾棣像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整個人都麻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透過門縫，看著外面跪倒的兇神，看著他高舉的破書，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大人”、“神書”…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在哪？

他…他在說什么？！

那本破書…神書？！

他是不是…腦子也被砸壞了？！

一股比剛才面對追殺時更加巨大、更加荒誕、更加讓他無所適從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