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虛實夢吟后半夜的寒氣順著窗縫鉆進來，李道緣把毛毯往肩頭攏了攏。

檀木榻的紋路硌著后背，像他這半生走過的路，粗糲里藏著數不清的褶皺。

案頭那盞老臺燈的光暈圈住半本《唐詩選》，書頁間夾著的干枯玫瑰花瓣，是去年結婚紀念日妻子順手***的，如今早己褪成淺褐色。

"墨染穹廬夜色沉，檀床半倚醉還斟。

"他對著虛空念出聲，指尖在褪色的布料上劃出詩句的輪廓。

凌晨西點的鎮上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屠宰場偶爾傳來豬的嘶鳴，混著妻子在里屋均勻的鼾聲，構成他再熟悉不過的人間煙火。

可今天這煙火里，似乎摻了點別的味道——是抖音極速版推送的短視頻里，那個南京火鍋店老板娘笑起來的梨渦，還是方才誤點網站里飄來的虛擬花香？

鼠標滾輪的咔嗒聲突然變得刺耳。

李道緣眨了眨發澀的眼睛，屏幕上的抖音界面不知何時碎成了星點，再聚攏時竟化作一片流動的花海。

粉白的瓊花綴在青玉般的枝椏上，每片花瓣都在發著柔和的光，連空氣里都飄著甜得發膩的香氣——這香氣讓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跟妻子約會時，她發間廉價洗發水的味道，只是此刻的香更濃，濃得像要把人溺斃。

"哥哥好才情。

"紅衣女子踏著花瓣走來，水紅色的羅裙掃過地面，竟留下一串金色的腳印。

她鬢邊斜插著珠花，說話時珠翠碰撞的脆響，跟妻子炒菜時鐵鍋鏟敲打的聲音奇異地重合在一起。

李道緣喉結動了動，那些在心里盤桓了半生的詩句突然找到了出口："誤入仙園香作陣，頻逢姝女喚如琴。

"女子們的笑聲驚起一群虛擬的彩蝶，撲棱棱掠過朱紅的宮墻。

李道緣忽然發現自己換上了月白長衫，袖口繡著精致的云紋——這是他年輕時在百貨公司櫥窗里見過的款式，當時標價三個月的工資，他只敢隔著玻璃多看兩眼。

此刻他站在白玉欄桿邊，對著人工湖里的虛擬月亮侃侃而談，說張若虛的"春江潮水連海平"，講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身后的"嬪妃"們頻頻頷首，有人遞上斟滿瓊漿的玉杯，杯沿的溫度卻不及妻子早上遞來的那碗熱湯面。

當他吟到"錦句吟殘玉闕陰"時，眼角余光瞥見游廊盡頭站著個穿藍布褂子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手里挎著的竹籃晃悠著，露出半截腌菜壇子——跟家里廚房角落那個裂了縫的壇子一模一樣。

李道緣的聲音突然卡住，眼前的琉璃瓦瞬間褪色，變成出租屋漏雨時斑駁的天花板；身邊的鶯聲燕語也化作妻子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嗓門："再便宜一毛，下次還來你家買。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著他松弛的臉頰，對話框里"圓圓"的頭像還在跳動："南京的鴨血粉絲湯最是地道，等你來了我天天做給你吃。

"而最上方妻子的消息己經發了快一個小時："明天降溫，記得加衣。

"李道緣摸出手機，電池只剩17%，就像他此刻的勇氣，搖搖欲墜。

老梅樹又在風里搖晃，枝椏間漏下的月光剛好照在鍵盤上。

他試著敲下"墨染穹廬夜色沉"，輸入法自動聯想出下一句"柴門犬吠喚歸人"。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李道緣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突然想起年輕時妻子總說他寫的詩"太飄"，不如菜價實在。

或許她說得對。

他關掉網頁時，天邊己經泛起魚肚白，里屋傳來妻子翻身的動靜，帶著熟悉的囈語。

李道緣搓了搓冰涼的手，決定去廚房燒壺熱水——至少這霧氣，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