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大將軍府的紅綢掛了三日，終究沒能壓過產房里漫出來的血腥氣。

蘇念瑤落地時，檐角的冰棱剛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寒光。

穩婆抱著襁褓跪在雪地里，聲音抖得像篩糠：“將軍……是位小姐，夫人她……”蘇御霄提著染血的長劍闖進來時，正撞見穩婆要把孩子抱走。

他昨夜剛從邊關回來，盔甲上的冰碴還沒化，此刻卻被產房里的熱氣蒸出一層白霧，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冷硬。

“放下。”

他聲音里淬著冰，目光掃過床榻上氣息全無的女子——那是他結發十年的妻子，此刻鬢邊的珠花沾著血，臉色白得像宣紙上暈開的墨。

穩婆手一松，襁褓摔在地上。

女嬰突然爆發出哭聲，不似尋常嬰孩的洪亮，倒像只被踩住翅膀的雀兒，細弱卻執拗。

蘇御霄的劍“哐當”落地。

他蹲下身，指尖懸在嬰孩凍得發紅的臉上，終究沒敢碰。

這雙眼睛，竟和她母親有七分像，只是此刻睜得圓溜溜的，仿佛在質問他什么。

“將軍，”管家在門外顫聲稟報，“沈侍郎家的小公子來了，說……說給夫人送賀禮。”

沈逸塵被乳母牽著進來時，懷里還抱著個紅布包。

他才六歲，穿著件簇新的錦襖，看見滿地狼藉，嚇得往乳母身后縮了縮，卻還是把布包往前遞：“蘇伯母呢？

我娘說，這對玉墜子能保平安。”

布包里滾出兩顆羊脂玉，雕成并蒂蓮的模樣，在血泊邊泛著溫潤的光。

蘇御霄突然笑了，笑聲比殿外的寒風還冷：“平安？

她連自己的生辰都成了忌日，要這勞什子何用！”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嬰孩，大步往外走。

沈逸塵追上去，拽住他的袍角：“蘇伯伯，你要帶妹妹去哪？”

“送她去該去的地方。”

蘇御霄的手緊得像鐵鉗，女嬰的哭聲突然斷了，小臉憋得發紫。

“將軍！”

老管家撲上來抱住他的腿，“小姐是夫人用命換的啊！

您若是不想要，便交給老奴養著，求您留她一條命！”

蘇御霄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氣息奄奄的嬰孩，又回頭望了眼床榻上的妻子，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終究是松了手。

女嬰被扔進了后院最偏僻的攬月閣。

那里常年不見陽光，只有一個耳聾的老嬤嬤照看著。

她的月例被克扣，穿的是下人的舊衣，連名字都是老嬤嬤隨口取的——念瑤，念著那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三年后的梨花樹下，沈逸塵又找到了她。

彼時她正踮著腳夠樹上的花瓣，補丁摞補丁的裙擺掃過青苔，露出的腳踝凍得青一塊紫一塊。

“給你。”

他從袖中掏出顆糖，剝開紙遞過去。

糖塊在陽光下閃著光，甜香漫開來。

蘇念瑤怯生生地接過來，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

這是她第一次嘗到甜味，含在嘴里，連帶著看眼前的少年，也覺得眉眼都染著蜜。

“我叫沈逸塵，”少年蹲下來，與她平視，“你叫什么名字？”

“念瑤。”

她小聲說，聲音細得像蚊蚋。

“念瑤，”他重復了一遍，把糖紙疊成小蝴蝶塞進她手里，“以后我天天給你帶糖吃，好不好？”

廊下的陰影里，蘇御霄看著這一幕，端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

青瓷杯裂開細紋，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孩子，果然和她母親一樣，生來就是來剜他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