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風裹著砂礫，刮得人臉頰生疼。

方多病勒馬停在“鬼哭驛”破敗的城門前，抬頭望了望天色。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仿佛隨時要砸下來。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呵出一口白氣：“這鬼地方，連烏鴉都不肯落腳。”

身后六扇門的捕快趙五縮了縮脖子：“大人，這案子邪性得很……死者全都面帶微笑，可心口卻……我知道。”

方多病打斷他，翻身下馬時，鐵甲下的舊傷隱隱作痛。

十年了，他早己不是當年那個追著李蓮花喊“師父”的毛頭小子，如今他是六扇門最年輕的掌刑使，腰間懸著御賜的“青鋒令”。

可此刻，他竟有些不敢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驛站木門。

門內，六具**整齊地躺在草席上，眉心一點朱砂般的紅痕，如盛開的蓮花。

方多病的劍“錚”地一聲出鞘半寸。

“蓮生十九劍，第七式‘燼余香’。”

方多病指尖拂過死者眉心，聲音發澀，“劍鋒入骨三分，氣勁震碎心脈，外表卻只留一點紅痕——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這招。”

驛丞跪在地上發抖：“大人明鑒！

小的們發現**時，他們……他們嘴角還帶著笑呢！”

方多病突然暴起，一劍劈碎木桌：“放屁！

李蓮花十年前就死了！

我親眼看著他……”話音戛然而止。

那年東海懸崖邊的血，至今仍在他夢里潑灑。

角落里傳來一聲輕笑。

眾人悚然回頭，只見個佝僂的賣酒翁蹲在灶臺邊，正用枯枝撥弄火堆。

破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灰白胡子。

“老丈笑什么？”

方多病瞇起眼。

“官爺恕罪。”

老人沙啞道，“小老兒只是想起個舊話——人說蓮花樓主**后，總愛在**旁放朵真蓮花。

可這些爺們兒身上，怎的只有血點子？”

滿屋死寂。

方多病的手按上了劍柄。

夜雪驟急。

方多病踹開客棧廂房時，賣酒翁正在油燈下補靴子。

見他闖進來，老頭兒也不慌，反倒推過一碗溫好的黃酒：“天寒地凍，官爺暖暖身子。”

“你到底是誰？”

方多病劍尖抵住對方咽喉，“李蓮花的劍招，連我都沒學全。

這世上不該有第二人會使‘燼余香’。”

老人低頭啜酒，熱氣模糊了面容：“或許……是有人偷學了去？”

“不可能！”

劍鋒劃破蒼老皮膚，血珠滾落，“那招需配合‘揚州慢’心法，而揚州慢——”話未說完，窗外忽傳來裂帛般的笛聲。

方多病如遭雷擊。

這調子他太熟了——《醉春風》，笛飛聲當年在蓮花樓頂常吹的曲子！

賣酒翁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扣住他腕脈：“小心！”

幾乎同時，一柄彎刀劈開窗欞，擦著方多病耳畔釘入墻壁。

刀柄紅綢如血，正是金鴛盟盟主的標志。

風雪灌進來，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有人踏著碎雪一步步走近。

方多病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卻聽見賣酒翁極輕地嘆了一聲。

那嘆息，像極了某人無奈時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