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美術班教室，松節油氣息里混著幾縷水泥灰的味道。

黎夏將《柳宗元集》翻到《小石潭記》那頁，書頁間夾著的銀杏葉上，用鉛筆寫著三十個名字——其中幾個被她用紅筆反復描摹，筆鋒幾乎穿透紙背。

“江辰。”

后排傳來手機按鍵的噼啪聲。

穿AJ球鞋的男生翹著二郎腿，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他下巴新冒的青春痘：“到——老師您這破點名冊該換OLED屏了，傷眼睛。”

他故意把“破”字咬得很重，引得幾個男生竊笑。

黎夏微微一笑，輕拍講桌上的點名冊：“江辰，OLED屏雖好，但經典紙質更有溫度。”

江辰撇撇嘴，雖然放下手機，但卻沒有退出游戲。

黎夏注意到他課桌上堆著未拆封的數位板和《原神》設定集，最底下壓著張重點高中退學通知書，好像他檔案里記錄的開除“罪名”是：在實驗室用濃硫酸腐蝕校長肖像畫。

“王平。”

教室后排傳來椅子與地面摩擦的刺耳聲響。

瘦得像竹竿的男孩局促地站起，校服洗得發白漿，洗得筆挺。

他課桌上擺著個褪色的鐵皮飯盒，里面裝著速寫鉛筆和父親的安全帽——昨晚查寢時，黎夏看見他蹲在走廊借月光畫腳手架結構圖，安全帽上還沾著未干的混凝土。

“周慧。”

空氣突然凝滯。

矮胖女孩緩緩起身，劉海遮住半張臉，衛衣領口被洗得松垮，露出脖頸處未消退的濕疹。

她課桌角落藏著本撕去封皮的《人物速寫入門》，扉頁用鉛筆彎彎扭扭地寫著：“豬都比你聰明”。

此刻她正用胖乎乎的手指絞著衣角，指尖沾著未干的橡皮屑。

“楚瑤。”

黎夏向小姑娘看去，昨天的悲傷似乎掩藏得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爽快地答了聲“到”。

……“點名結束。”

黎夏突然伸手關掉所有日光燈。

晨光透過彩繪玻璃在黑板投下斑斕光影，像打翻的調色盤，“現在，請各位看向窗外。”

二十七顆腦袋齊刷刷轉向東南方。

那里有株歪脖子老槐，虬曲的枝干上竟開著幾簇雪白的槐花——本該在西月綻放的花朵，此刻正與九月的桂花爭香。

"柳宗元被貶永州時，發現了個水尤清冽的小石潭。

"黎夏用粉筆在黑板畫了幅簡筆畫：潭水如鏡，游魚似在空中飄蕩，"但他在《永州八記》里寫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明明身處美景，為何滿紙悲涼？

"江辰的***還亮著，屏幕里旅行者正在璃月港奔跑。

可他的手指突然停在攻擊鍵上——畫中潭水的波紋，竟和游戲里水特效的算法軌跡驚人相似。

"因為柳宗元盯著潭底的石頭看。

"黎夏彎腰撿起塊鵝卵石，在掌心轉動，"這些石頭被水流沖刷了千年，表面光滑如鏡，卻永遠照不出完整的天空。

"王平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父親在腳手架上勞作的身影，那些被鋼筋磨出血泡的手掌，是不是也像這石頭般被生活磨得失去了本色？

"但柳宗元后來做了件蠢事。

"黎夏突然將石頭拋向窗外，驚起幾只麻雀，"他試圖用竹筒把潭水引到住處——結果水流在半路就滲進了泥土。

"周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昨天爸爸當著弟弟的面說她"像頭笨豬"，此刻黑板上的"竹筒引水"西個字，突然讓她想起母親偷偷往她書包里塞的煮雞蛋——那些溫暖總是還沒到家就涼透了。

她摸到課桌里的人物速寫本，最新一頁畫著個圓滾滾的女孩，正在用橡皮擦修改自己的輪廓，橡皮屑堆成座小山。

“可正是這個失敗的嘗試，"黎夏提高音量，黑板上的簡筆畫旁浮現出《小石潭記》全文投影，”讓他明白：被貶謫的命運就像永州的喀斯特地貌，再鋒利的刻刀也改變不了巖石的紋路。

但……"她敲了敲“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八字，“他可以選擇記錄藤蔓如何攀著絕壁生長。”

江辰的球鞋突然不晃了。

他盯著黎夏腕間褪色的紅繩——和游戲里鐘離的神之眼掛繩款式相似，卻系著個磨破邊的平安符。

上周他翻父親抽屜時，曾見過同樣的符。

“現在布置作業。”

黎夏打開教室的智能平板，“下周早讀前，請各位找到屬于自己的‘小石潭——江辰，你可以觀察游戲里水特效的粒子運動；王平，試試畫一畫最尋常的腳手架設計；周慧……”她特意停頓，看著女孩衛衣下露出的半截素描本，“或許能畫一畫那些被嘲笑卻依然綻放的野花？”

放學時，江辰在走廊堵住了黎夏。

他扔過來個U盤："老師，這是我拆解的《原神》水體渲染代碼。

"金屬外殼上刻著行小字："致柳宗元：你潭里的魚，現在游進了像素海洋。

"王平在美術器材室門口徘徊到暮色西合。

最終他遞來張皺巴巴的紙：用建筑結構圖畫的新型腳手架，旁邊寫著“給爸的安全升級方案”。

圖紙角落畫著朵水泥灰的野花，花瓣上停著只蝴蝶——那是他第一次在工地看見的活物。

周慧的素描本則出現在黎夏辦公桌上。

最后一頁畫著個圓潤的女孩，正用彩鉛給自己畫翅膀。

畫角有行被反復涂抹的字跡：“柳宗元在永州釣起的不只是寂寞，還有...”后面的字被水漬暈開，像極了清晨老槐樹上的露水。

黎夏翻到前頁，看見女孩偷偷畫的自己——矮胖的身體上長出藤蔓，藤蔓盡頭是片開滿野花的山谷。

次日清晨，黎夏在教室后墻發現塊新涂鴉。

江辰用噴漆畫了座玻璃橋，橋下流淌著二進制代碼組成的溪水；王平添了組齒輪裝置，讓水流能自動攀升三米；周慧最后補上的，是溪邊一朵用3D效果呈現的野花——花瓣上用熒光粉寫著"對口單招美術班"。

晨讀時，二十七個聲音齊聲朗誦：“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江辰的球鞋跟著節奏輕敲地面；王平的鐵皮飯盒里，新添了支建筑鉛筆；周慧的衛衣領口不再遮住脖頸——她畫了串野花項鏈，用彩鉛仔細描出每片花瓣的脈絡。

而黎夏的教案本上，不知何時多了幅速寫：柳宗元站在現代美術館里，望著玻璃柜中《小石潭記》的3D復原模型，嘴角揚起千年來的第一個微笑：果然是一群聽話又聰明的小屁孩！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楚瑤的心中也有了新的構圖。

這次她畫了座玻璃橋，橋面倒映著職校的鐘樓與美院的展館，兩個時空在漣漪中交融。

新的素描本，扉頁上赫然寫著：致2025年的楚瑤：當你站在高考考場，請記得此刻涂鴉墻上的爬山虎己經爬過了整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