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星辰湮滅的冰冷觸感,心臟在肋骨后面擂鼓似的猛撞了一下。
江楓猛地睜開眼。
不是浩瀚星空,也沒有金血橫流的神祇。
天花板上是一塊水漬洇開的黃褐色地圖,邊緣垂著蛛絲。
寒冷的空氣里漂浮著灰塵和劣質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身下的鐵架床隨著他坐起的動作發出酸澀的**。
他攤開手掌。
月光吝嗇地透過高高的、布滿鐵柵欄的小窗,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稀薄的灰白。
掌心上幾道深深掐出的指甲印還沒消,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
又是那個夢。
那些死寂的鉆石粉末,那慘白的光,那粘稠得像原油一樣的黑暗,那兩團被生生挖出來、又**在一起的混沌光源……還有最后,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突然轉向他時,那雙眼睛……江楓下意識地閉了下眼。
不是具體形態的眼睛,是一種純粹的、凍結靈魂的注視,以及隨之而來的那只——仿佛由整片凝滯的黑暗瞬間壓縮成的——虛無之掌。
它快得像光。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純粹的湮滅感撲面而來,比冬夜孤兒院后巷最深處的寒風還要冰冷百倍。
他沒感覺到痛,只記得一種被完全、徹底、不講道理地抹除的絕望。
然后他就醒了。
掌心那幾道紅痕隱隱地抽著疼。
窗外,天蒙蒙亮,鉛灰色的光籠罩著死氣沉沉的孤兒院建筑輪廓。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漸漸平復下去。
那點噩夢帶來的驚悸被熟練地壓進眼底深處,沉甸甸的,如同床底那只從不離身的、上了鎖的舊鐵皮箱。
他臉上最后一絲緊繃也被一種平靜覆蓋了。
那是在無數個欺凌的夜晚、在白眼和竊竊私語中練就的面具,是溫順的、寡淡的、像水一樣接受任何形狀的表情。
他探出手,動作放得很輕,撫平了揉皺的床單邊緣。
新的一天。
或者說,舊日噩夢的又一次輪回。
薄涼的晨霧還沒散盡,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江楓剛走到院內積著污水的水泥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里顯得有點響。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從霧氣里踱出來,是孤兒院管清潔雜務的老王頭。
“小楓啊,”老王頭嗓子有點啞,慢吞吞地走到近前,瞇著渾濁的眼睛打量他,“今個兒咋起這么早?
天都沒透亮呢。”
“醒了就起來了。”
江楓的聲音很平和,臉上也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王伯,有吃的嗎?
起來餓得很。”
“餓啦?”
老王頭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轉身朝破舊的食堂側門走去,那扇門下面半截木頭都朽爛了,“走吧,伙房爐子該有溫著點的剩奶,給你弄點填填肚皮。
昨天老陳買的面包還剩幾個硬的,湊合夾點果醬能吃。”
他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動作像是要撣掉不存在的灰塵,又像是某種無從安放的遲疑。
江楓跟在他后面半步,腳步放得很輕,踩過潮濕的水泥地,沒再說話。
餓是真的餓。
胃里空得發緊,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揉。
但那張臉上依舊是溫順的平靜,目光落在老王頭舊布鞋沾著的、灰綠色的一點潮濕青苔上,像是什么都沒想。
院里那棵大槐樹被風吹過,枯葉子掉下來幾片,打著旋兒擦過他耳邊,他沒躲。
老王頭用鑰匙捅開食堂后門的鎖,那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里刺啦一聲,很糙,很扎耳。
門開了條縫,里面飄出更濃的、混合著陳腐食物的氣味。
江楓吸了口氣,那空氣又冷又濁。
他跟在后面,跨過了那道潮濕發霉的門檻。
冰冷的牛奶滑進喉嚨,帶著點隔夜的餿味兒。
硬得像石頭的面包塊塞進嘴里,得用后槽牙使勁碾,混合著廉價果醬那甜得發膩的黏稠感。
江楓不緊不慢地嚼著,眼神有點空,望著食堂油膩窗戶上凝結的水汽。
胃里那點空虛被粗糙的食物填著,沒滋味,但實在。
腳步聲噠噠噠地小跑過來,帶著清晨那股怯生生的涼氣兒。
是小蕓,才八歲,瘦得像根被風吹斜的豆芽菜。
她蹭到桌邊,小手扒著粗糙的木頭桌沿,仰著臉看他,眼睛里盛滿了明晃晃的恐懼。
“**哥,”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抖,“你……你今天就要去那個試選嗎?”
她吸了下鼻子,好像這冰冷渾濁的空氣都變成了刀子。
“我聽說……聽說好多好多人去,只回來一點點。
他們說……有兩百個,只有西十個能出來……太、太可怕了,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江楓喉頭滾動了一下,面包渣子有點卡得慌。
他放下手里硬邦邦的饅頭,抬眼看向小蕓。
沒來得及開口,另一頭宿舍通道的門吱呀一聲被重重推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一個黑瘦的男孩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沖出來,手里還拎著快穿爛了的舊球鞋,一邊趿拉一邊吼:“閉嘴!
豆芽菜!”
他幾步沖過來,擋在小蕓面前,像只好斗的小公雞,眼睛瞪得溜圓怒視著她,“烏鴉嘴!
凈說不吉利的話!
**哥這么厲害,肯定能活下來!
不止活下來,還能被神明看上!”
他猛地轉過頭,臟兮兮但充滿信心的臉對著江楓,“對吧,**?
你肯定會成為神諭者的!
以后就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小蕓被吼得一哆嗦,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囁嚅著不敢再說話。
江楓的目光從黑瘦男孩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滑到小蕓憋著眼淚卻不敢掉下來的可憐小臉上。
食堂昏黃的燈光給他們的側臉都打上了一層焦黃的釉。
幾秒鐘的安靜,只有遠處老王頭隱約叫其他孩子起床的吆喝聲穿透污濁的空氣。
江楓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眉梢甚至都沒動一下。
他把碗里最后一點冰冷的奶皮子刮進嘴里,喉嚨艱難地咽下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口古井:“嗯。”
他應了一聲,很輕。
然后對著黑瘦男孩,又像是回應著小蕓沒說出口的恐懼,嘴角極其輕微地往上提了提。
那根本算不上一個笑容。
只是唇線牽動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比水面的漣漪消失得還快。
沒什么溫度,也沒什么暖意,甚至看不出是輕松還是別的什么。
就像他往常應付任何事、任何人一樣——一層薄薄的面具,平靜地覆蓋其上。
他沒有肯定男孩盲目的信心,也沒有安撫女孩**的恐懼。
只是那個極淡、一閃而過的表情和那輕飄飄的一個“嗯”字,在昏蒙的晨光和兩個孩子截然不同的注視里,短暫地懸停在冰冷油膩的餐桌上方,仿佛在確認一個既定的、無需多言的行程。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點硬得硌牙的面包塞進嘴里。
孩子們看著他咀嚼、吞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涼掉的餿味和粗糙面包的粉塵氣息。
精彩片段
小說《你信奉墮落之神,誰覺得你是好人》是知名作者“回憶成了窺探”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江楓李娜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星空像塊被凍透了的墨玉,死寂的漆黑里浮著細碎的鉆石粉末。他就站在那里,腳底下是流動的星塵,稀薄、冰冷,踩著像踩在亡者的骨灰上。江楓記不清怎么來的了,就像他記不清自己是怎么長大的——無非是從一處黑暗被推到另一處黑暗。然后他看見了光。不是溫暖的、能烤熱凍僵骨頭的光。是那種刺目的、慘白的光,像是醫院手術臺上無影燈潑灑下來的東西,毫無遮攔地打在一個跪在虛空里的男人身上。他很高,很高很高,江楓仰著脖子都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