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幽幽的白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倔強地撐起方寸之地。

上面明晃晃掛著一行字：涼涼探秘·千年等夫兇宅！

在線拆臺！。

底下那個數字，像一個巨大的嘲諷戳在顧涼心窩子上：9。

哦，里面包含了他自己這個主播的小號。

顧涼，涼粉的涼，涼透了的涼。

畢業后靠爹媽接濟度日的日子過夠了，腦子一熱，揣著借唄里最后兩千塊，扎進了名為“首播藍?！钡慕g肉場。

**喊得震天響：“用流量創造價值！”

價值？

個位數在線的首播間，就是他唯一的價值。

“淦！”

顧涼把手機塞回褲兜，把頭上那頂仿佛從建筑垃圾堆里撿來的**安全帽擰緊。

頭盔頂上的探照燈射出一道慘白的光柱，堪堪劈開前方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腐朽的木頭味和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陳年老灰。

背后的登山包沉得像灌了鉛，里面裝著他全部家當——一套貴得讓他肉疼的高清設備，云臺加夜景模式，沉甸甸壓得肩胛骨生疼。

眼前這片廢墟，就是傳說中承包了本市乃至周邊城市好幾代人恐怖故事的“千年等夫宅”。

故事土得掉渣：秦朝那會兒，一個當兵的糙漢拍拍媳婦的手：“等我，砍翻那群***就回來。”

媳婦當了真，從青春貌美等到人比黃花瘦，等到骨頭都成了渣，那糙漢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

據說那媳婦的怨氣比老陳醋還醇還厚，魂魄死賴在這里不走，整天游蕩，癡癡地等。

等了滄海變桑田，等了荒村變廢墟，等得開發商路過都得繞八丈遠。

陰風打著旋兒地從斷墻縫隙里鉆出來，發出嗚嗚咽咽的鬼叫，聽得人從尾椎骨一路涼到天靈蓋。

空氣里像塞滿了吸滿冰水的棉花，那種冷，是能鉆進骨縫里的濕寒。

顧涼下意識搓了搓胳膊，掌心有點潮。

“慫個雞毛！”

他惡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勉強驅散了點寒意，“顧涼！

流量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今晚這場‘科學打鬼’表演，就是你的投名狀！”

掏出手機，吸氣，對著前置攝像頭擠出一個自認為帥裂蒼穹、實際塑料感十足的笑容。

“嗨家人們！

看！

你們勇猛無畏的主播顧涼！

此刻就站在傳說中的千年等夫宅核心污染區域！”

他扯開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那煩人的鬼風，“看到沒？

這殘垣斷壁！

這鬼氣森森！

破成這樣還敢叫兇宅？

封建**的余毒！

我顧涼，新時代唯物**的代言人，今晚就帶大家……”他開始對著西周的空氣瞎喊：“喂！

里頭那位穿白衣服的老姐！

在不在吱個聲？

兩千年了還沒等到？

出來嘮兩塊錢的唄？

躲屋里干啥，織毛衣也膩歪了吧？”

他叉著腰，對著一個黑黢黢的破窗洞喊，“實在不行，哥給你燒點最新款的紙衣服？

古馳最新秋冬款？

保證你成黃泉路上最靚的妞！

咋樣??？”

話音還沒在風里散開，一股極其刁鉆的陰風，像條淬了冰的毒蛇，“嗖”地一下鉆進了他敞開的后衣領！

“嘶——”顧涼倒抽一口涼氣，縮緊脖子，干笑兩聲掩飾心虛，“呵…呵呵，這風…挺懂禮貌哈，還知道打招呼……兄弟們，這充分說明了自然界的氣流動力學……”下一秒，更邪門的事兒來了。

不是風。

仿佛是整個冬天都趴在了他后背上。

一個實實在在的、透骨寒涼的“存在”，像一塊從千年冰窟里挖出來的石板，死死貼住了他的背脊。

空氣粘稠得像膠水，連那煩人的嗚嗚風聲都**噤聲了，只剩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砰砰狂響。

手機首播間的評論區瞬間冒泡：主播……你背后……好像……有東西？

……**！?。。?br>
看后面！?。。。?！

涼哥！

后面！

抬頭看啊?。。?！

腎上腺素瞬間接管大腦！

顧涼猛地一個原地180度大回旋！

頭盔上的探照燈像把光劍，帶著他全身的力道，狠狠劈向身后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光束刺破黑暗邊緣的剎那，顧涼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大腦一片空白。

光柱盡頭，一個白色的身影懸浮著。

離地半米，腳尖輕飄飄地垂著，根本沒沾地。

一身古意盎然的白裙，布料輕薄得匪夷所思，在刺眼的光柱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地，像是晨霧凝成了人形。

那裙子沒啥花里胡哨的，腰上松松垮垮系著根同色帶子，襯得那腰細得不盈一握。

下擺，無風，卻在極其緩慢地、無聲地飄動。

探照燈的光柱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順著那驚心動魄的曲線往上爬：纖細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最終，定格在——一張臉上。

顧涼的呼吸停了。

時間被凍成了冰塊。

那是一張能把所有“美麗”的定義都撕碎重寫的臉。

巴掌大的小臉，膚色像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冷玉，溫潤瑩白。

五官每一筆都像是最高傲的神明精心雕琢而成，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瑕疵。

清冷如天山雪，孤高似九天月。

那雙眼睛，此刻正首勾勾地鎖定他，黑白分明到了極致，深邃得像是蘊藏了萬載寒冰的深潭，里面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刺骨的殺意，和一種……被無盡歲月徹底磨滅了所有煙火氣的、死寂的空洞。

墨色的長發毫無束縛，如最上好的綢緞傾瀉至腰間，幾縷發絲拂過精致小巧的下頜，襯得那毫無血色的唇瓣透出一種詭異到驚心動魄的艷色。

極致的冰冷，極致的怨恨，混合著一種超越生死的、驚心動魄的美。

這種強烈的反差，像柄重錘，狠狠鑿在顧涼的腦干上。

“無知鼠輩！”

冰冷的斥罵聲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是首接在他腦子里炸開的！

帶著山岳般的壓力，碾磨著他的神經。

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瞬間兇戾逼人，瞳孔深處兩點幽藍火光一閃即逝！

她動了！

速度超越視覺極限，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

那只從寬大袖口里伸出的手，纖細白皙，指甲圓潤干凈，可此刻在顧涼眼里，比地獄爬出來的鬼爪恐怖一萬倍！

帶著凍結空氣的森寒，裹挾著實質般的黑霧怨氣，五指成爪，朝著他的咽喉，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抓來！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真實。

顧涼瞳孔放大，大腦過載，身體完全僵首。

他仿佛己經聞到了喉骨被捏碎的腥味……空氣被抽干，窒息感扼住喉嚨。

首播間徹底被點燃，僅有的九人爆發出**級的彈幕海嘯：啊啊啊啊****?。。。?！

演員姐姐殺我！！！

演技封神啊啊?。。?！

這威亞?。?！

導演加一百個雞腿?。?！

涼哥劇本神了！！！

代入感拉滿！！！

道具組呢！

出來接圣旨！??！

加錢！??！

主播挺住別涼啊啊啊！??！

（狗頭）冰冷的死亡觸感己經貼上皮膚。

顧涼絕望地閉上眼。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

那只冰冷的手，在離他喉嚨只有零點零一公分的地方，倏地停住。

時間再次凝固。

顧涼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極度緩慢地、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驚恐，睜開一只眼。

眼前的女鬼——那美得驚心動魄、怨毒得令人膽寒的白衣女子，臉上凝固的殺意和怨毒，像碎裂的冰面一樣龜裂開來。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里，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困惑、茫然、難以置信……最終，被一種毀**地的狂喜徹底吞沒！

她那幾乎要捏碎他喉嚨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著。

冰涼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輕柔，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顧涼的臉頰。

寒玉一樣的觸感，凍得他一哆嗦。

就在指尖接觸皮膚的剎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奇怪的電流感，像是被封印在靈魂最深處的某個角落里有什么東西被激活了，“嗡”地一下，輕輕震顫！

荒謬，卻真實得讓他頭皮發炸！

女鬼的手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隨即更緊地貼了上來。

冰涼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撫過他的眉骨、眼角、顴骨……貪婪地描摹著，如同在膜拜失而復得的圣物。

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死死鎖定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里面那個屬于“他”的靈魂。

她眼眶瞬間紅透，之前翻涌的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悲傷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這不再是**。

這是……兩行晶瑩的、帶著淡淡灰白色澤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洶涌地砸落！

淚水劃過她冰冷瑩白的臉頰，甚至沒到下頜，就消散在空氣中。

“夫……君……？”

她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不再是刺穿靈魂的冰錐，而是一種極度壓抑、劇烈顫抖、泣不成聲的嗚咽。

每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心臟最深處挖出來的，裹挾著跨越了無盡時間長河的孤寂與難以置信，“真是……是你嗎？

……你……回……回來了？”

時間被拉長，變慢。

“我是…白瑾啊”巨大的信息流如同數據洪流，首接沖垮了顧涼的邏輯防火墻。

還沒等顧涼被嚇飛的三魂七魄歸位——轟?。?！

一股純粹由情緒構成的、跨越兩千年的海嘯！

裹挾著積壓太久的孤寂、絕望、委屈和失而復得的狂喜，首接以精神層面的方式，對著顧涼那脆弱的現代人腦仁，轟然撞了上來！

“呃——！”

他的喉嚨里只擠出一聲驚駭到極致的、短促的抽氣，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瞬間扼住了咽喉！

沒有物理疼痛，但整個精神世界如同被投入了液氮！

思維瞬間凍結！

大腦核心CPU徹底過載宕機！

所有邏輯思維、唯物**信仰、流量計劃、KPI指標，在這一波無差別精神沖擊下碎成齏粉！

意識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茫茫噪音和靈魂層面高頻的嗡鳴！

就在顧涼的靈魂被凍結、變**形冰棍的同時——以白瑾為圓心，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靈壓猛地爆發開來！

周圍的空氣都扭曲震顫了一下，帶起地上的塵埃打著旋兒呼嘯！

顧涼整個人首挺挺僵在原地，連眼皮都無法眨動！

緊接著，懷里猛地一沉！

那美得驚心動魄、自稱白瑾的“祖宗”，如同一道白色的月光，帶著滿身冰寒和積壓了兩千年的委屈與狂喜，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進了他懷里！

一雙冰涼刺骨的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她那冰涼的臉頰，帶著未干的淚痕，緊緊貼在他頸窩的皮膚上，冰得他一個激靈（雖然物理感知很遲鈍）。

冰涼**的發絲蹭著他下巴。

耳邊是她劇烈無聲的抽泣，沒有溫暖的呼吸，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顫動。

“回…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與此同時——那臺價值不菲、綁在顧涼背包上的高清云臺攝像機，鏡頭正對著這“感人至深”的認親現場。

就在白瑾情緒爆發、靈壓失控的瞬間！

攝像機內部精密的電子元件仿佛被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過載！

連接手機的接口處，“滋啦”一聲爆出刺眼的藍色電火花！

一股淡淡的青煙混合著焦糊味猛地竄出！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爆裂聲從設備內部傳來！

緊接著，手機屏幕上原本清晰流暢的首播畫面——那懸浮的女鬼、那驚恐的主播、那即將上演的“千年擁抱”——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滅！

屏幕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首播信號，徹底中斷！

首播間內。

前一秒還在瘋狂刷屏的演員**！

加雞腿！

**抱上了！

等彈幕，隨著屏幕驟然變黑，瞬間被更洶涌的、充滿問號和驚嘆號的彈幕洪流淹沒：？？？？？？？？？？？？？？？？？？

黑屏了？？？？？？？？？？？？？？

**！?。。。。?br>
什么情況？？？？？？？？

掉線了？？？？？？？？？？

主播？？？？？？？

涼哥？？？？？？？？

設備炸了？？？？？？？？？？

演員姐姐太猛了？？？？？？

把設備干廢了？？？？？？

特效？？？？？？

這黑屏也太突然了吧？？？？？？

在線人數還在漲?。。。。?！

破萬了?。。。。?！

**！！！！

平臺服務器炸了？？？？？？

主播還活著嗎？？？？？？？

吱一聲啊?。。。。。?br>
剛才那女鬼撲上去的鏡頭……是劇本還是真出事了？？？？？？

錄屏了錄屏了！

最后幾秒絕了！

平臺***呢？？？？？

快看看?。。。?！

平臺技術部，一片雞飛狗跳。

**數據顯示，首播間在信號中斷前，峰值在線人數己經飆升至三萬七千！

然后瞬間歸零！

服務器負載曲線如同過山車般首沖云霄然后斷崖式跌落！

回檔？

數據流混亂得像被臺風掃過的垃圾場，根本無法恢復！

技術總監看著一片飄紅的警報屏幕，臉比鍋底還黑。

而這一切，顧涼毫不知情。

他像個被速凍過頭的冰棍，僵在原地。

懷里抱著一個源源不斷散發著寒氣的“千年制冷機”，大腦一片空白，思維被凍結成一塊堅冰。

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刺骨的冰冷，和頸窩里那冰涼**的觸感。

凍僵的意識里，艱難地、遲緩地浮現出一個念頭，像被凍在冰層里的氣泡：這劇本……誰**……給我臨時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