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像只伏在天花板上的飛蟲。

周小樹捏著那支鋼筆站在張老師辦公桌前，指尖把筆桿攥出了汗。

張老師正對著電話點頭哈腰，語氣里的諂媚像層糖衣：“是是是，林先生，我一定嚴肅處理……對，保證不讓未晞受委屈。”

掛了電話，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頓，茶葉沫子濺出來：“周小樹，你可知錯？”

“我不是故意的。”

周小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鋼筆的金屬筆帽硌著掌心，“我想還她筆。”

“還筆？”

張老師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月考成績單拍在他面前，“全班倒數第三，還惦記著給校花修筆？

我看你是心思歪了！

林未晞家長剛給學校捐了新琴房，你知道她那件襯衫——我賠。”

周小樹突然抬頭，眼里的光刺得張老師愣了下。

“我會修好她的襯衫，或者……賠一件新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咬得很實，“但這支筆，必須還給她。”

張老師被他這股犟勁噎了下，半晌才揮手：“滾回去上課！

下周一之前，要是林未晞不點頭，你就等著記過吧！”

周小樹攥著鋼筆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的梧桐絮還在飄。

他沒**室，反而繞到了教學樓后面——那里有棟爬滿爬山虎的老樓，青藤中學廢棄了十年的舊琴房，就在頂樓。

姑姑的照片里，穿校服的林溪總坐在那架黑色鋼琴前。

照片背面有行鉛筆字：“琴房的第三扇窗，下午三點會有光。”

現在正是下午三點。

舊琴房的門沒鎖，銹跡斑斑的鐵鎖掛在門把手上，被風推得吱呀響。

周小樹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松香的氣息涌出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陽光果然從第三扇窗斜切進來，在積灰的地板上投出個菱形的光斑，像塊融化的金子。

鋼琴還罩著褪色的紅絨布，布面上落滿了鳥糞和枯葉，周小樹走過去，指尖剛碰到絨布的邊角，突然聽見身后傳來輕響。

“誰讓你來這的？”

林未晞的聲音像塊冰砸在地上。

周小樹猛地回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白襯衫換了件干凈的，手里卻捏著塊濕紙巾，正一下下擦著指尖——那里還沾著點沒洗干凈的墨漬。

“我……”他喉結滾了滾，突然注意到她的手腕是空的，銀鐲子不見了，“你怎么在這？”

林未晞沒回答，只是盯著他手里的鋼筆，瞳孔一點點收緊：“這支筆，你從哪找到的？”

“垃圾站。”

周小樹把鋼筆遞過去，“我修好了。”

林未晞的目光落在筆帽內側，那朵沒開完的花在陽光下閃了下。

她的指尖動了動，像是想接，最終卻往后退了半步：“我說過，我不要了。”

“為什么？”

周小樹追問，“這是林溪阿姨的筆，對不對？”

“你說什么？”

林未晞的臉“唰”地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她猛地抓住周小樹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皮肉里：“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誰告訴你的？”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周小樹疼得皺眉，卻看清了她脖頸處的細汗——和照片里林溪坐在鋼琴前時，鬢角的汗一模一樣。

“我姑姑認識她。”

周小樹掰開她的手，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這是我姑姑和她的合照，在這架鋼琴前拍的。”

林未晞的目光剛觸到照片，突然像被燙到似的后退，后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

她的呼吸亂了，指尖死死**門框的裂縫，指節泛白：“不可能……這照片早就丟了……你認識她，對不對？”

周小樹往前一步，光斑恰好落在照片上，照亮了林溪胸前的校牌——上面的名字，和林未晞只差一個字，“她是你姑姑，還是……閉嘴！”

林未晞突然拔高聲音，眼里的***像蛛網似的蔓延開來。

她轉身想走，卻被地上的電線絆了下，首首往鋼琴的方向倒去。

周小樹伸手去扶，兩人一起撞在鋼琴上，紅絨布被掀掉，露出下面落滿灰塵的琴鍵。

陽光落在琴鍵上，照亮了琴凳縫隙里卡著的東西——一張折疊的樂譜。

周小樹彎腰撿起來，展開時，樂譜的邊緣碎了好幾塊。

上面的字跡娟秀，用藍黑墨水寫著《青藤謠》，作曲人那一欄，赫然是“林溪”。

而樂譜的最后一頁，貼著半張撕碎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林溪正把一支鋼筆遞給身邊的女孩，女孩穿著和林未晞同款的白襯衫，側臉的輪廓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未晞的呼吸突然停了。

周小樹轉頭看她時，正撞見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著的墨漬蹭在眼角，像滴沒掉下來的淚。

“十年前，”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指尖點著樂譜上的名字，“我媽媽在這里……消失了。”

陽光從第三扇窗移開了，菱形的光斑縮成個小點，最終消失在鋼琴腿的陰影里。

周小樹攥著那半張照片，突然明白姑姑為什么總說“琴房的光會騙人”——有些藏在陰影里的事，比光更灼人。

比如樂譜背面，用鋼筆尖刻的小字：“鋼筆里有鑰匙。”

比如林未晞攥著樂譜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風突然大了，卷起琴房里的灰塵，迷了周小樹的眼。

他好像聽見鋼筆在口袋里輕輕震動，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金屬殼子里，悄悄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