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梨花淚一九二三年春，蘇州城。

賀歲站在賀家后花園的梨樹下，望著滿樹白花出神。

春風拂過，幾片花瓣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又輕輕滑落。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藏在繡花鞋里的三寸金蓮，一陣刺痛立刻從腳趾蔓延至小腿。

十八年了，這雙被母親親手裹起來的小腳，依舊是她無法擺脫的枷鎖。

"小姐，程少爺來了。

"丫鬟小翠匆匆跑來通報，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賀歲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中的絹帕。

程景明，她青梅竹**鄰家哥哥，三年前赴法國留學的未婚夫，終于回來了。

"他...在哪里？

"賀歲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在前廳呢，老爺**都在。

程少爺穿著洋裝，可神氣了！

"小翠眼睛發亮，"他還帶了好多洋玩意兒回來..."賀歲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胸口翻涌的情緒。

三年了，她日日盼著景明歸來，夜夜夢見他帶她去看他信中描繪的巴黎鐵塔、塞納河畔。

那些信紙上的字跡，她幾乎能倒背如流。

"扶我去前廳。

"賀歲伸出手，小翠連忙攙住她。

盡管已經習慣了這雙小腳帶來的疼痛，但走得快了還是會鉆心地疼。

賀歲咬緊下唇，一步步向前廳挪去。

還未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爽朗的笑聲——那是景明的聲音，卻比記憶中更加洪亮自信。

賀歲在門外停下，整了整衣襟，才讓小翠通報。

"賀小姐到。

"廳內談笑的聲音戛然而止。

賀歲低著頭走進去，按照禮數先向父母請安，然后才轉向坐在客位的青年。

"景明哥哥..."她輕聲喚道，鼓起勇氣抬眼看他。

眼前的青年與記憶中判若兩人。

剪了短發，穿著筆挺的西裝，領帶上的寶石領針閃閃發亮。

他比三年前更高更壯了，眉宇間的稚氣被一種賀歲說不清的銳氣取代。

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陌生的審視。

"歲歲。

"程景明站起身，卻沒有走近，只是微微頷首，"你...還是老樣子。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刺進賀歲心里。

她當然還是"老樣子"——三年來，她恪守閨訓，每日習字繡花，等著他回來完婚。

而他，卻已經變成了一個她幾乎認不出的"新派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