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的地下書庫,如同一個由鋼鐵書架構成的巨大蟻穴,深埋在城市之下。
空氣冰冷干燥,彌漫著舊紙與塵埃混合的濃重氣息;頭頂慘白的長管燈發出單調的嗡鳴,光線勉強驅散書架間深邃的陰影。
林漪憑借工作證,輕易進入了這片普通讀者無法踏足的**。
她小心避開監控探頭的位置,心跳在空曠死寂的書庫中顯得格外清晰。
母親的警告紙條指向這里,但具**置在哪?
林漪像幽靈般穿梭在書架構成的峽谷間,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上的索書號,搜尋著任何可能的線索——與柳氏徽記相似的標記,或是與“書靈竊憶”相關的異常書籍。
一個多小時的徒勞搜索后,疲憊和沮喪開始蔓延。
靠在冰冷的鋼制書架側面,林漪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面前一排書籍粗糙的布面書脊。
就在指尖觸碰到其中一本厚重的封面沒有任何燙金或題字的深褐色古籍時,那股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抽離感再次襲來,比上次更猛烈。
視野瞬間被撕裂成無數旋轉的色塊,尖銳的噪音在耳邊炸開。
她甚至能“感覺”到,大腦中某個具體區域的記憶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挖”走——那是關于大學時代某個暑假,她和最好的朋友在滇南古鎮小巷迷路,最終意外發現一家藏在藤蔓后的小書店的記憶。
就像被勺子粗暴地挖掉一塊冰淇淋,那記憶存在的痕跡連同所有細節、氣味、情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呃啊!”
林漪痛苦地蜷縮起來,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書架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
她扶著書架強迫自己站穩,目光死死鎖定剛才觸碰的那本書。
深褐色布面上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如此普通。
林漪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勇氣,再次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拂過那排書架上另外幾本書的書脊。
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首到指尖滑到書架最角落,觸到一本同樣不起眼的灰色硬殼書時,那股恐怖的吸力再次襲來。
這次被奪走的,是童年時外婆帶她去公園放風箏的記憶:風箏線意外纏在樹梢,她急得哇哇大哭,外婆笨拙地爬上樹去夠……清晰的畫面和當時的委屈情緒瞬間被抹除,只留下“和外婆去過公園”的模糊概念,所有細節卻蕩然無存。
林漪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得仿佛要掙脫胸腔。
不是所有書,只有特定的書!
它們是“陷阱”?
是“書靈”藏匿的巢穴?
還是……某種媒介?
林漪仔細觀察那兩本觸發“竊憶”的書,深褐色布面與灰色硬殼,除了材質和顏色,沒有任何特殊標記,索書號也毫無關聯。
它們像完美的偽裝者,潛伏在知識的海洋里,等待著無知者的觸碰。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但隨之升騰的,是更強烈的憤怒與不甘。
母親當年,是否也在這里被這些無形的陷阱一次次竊取珍貴的記憶?
最終……失去了所有?
她必須找到源頭!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沙沙”聲毫無征兆地在書庫中響起。
像蠶啃食桑葉,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仿佛來自西面八方。
林漪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她屏住呼吸,猛地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右側書架過道的深處,那里陰影濃得化不開,慘白的燈光像是在被無形的力量扭曲、吞噬。
林漪瞪大眼睛,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在那片蠕動的黑暗中,一個輪廓正緩緩凝聚、顯現。
它沒有固定形態,像一團流動的半透明黑色油污,又像無數細小墨點在不斷蠕動、分離,隨即迅速聚合。
時而扁平如巨大的漂浮紙片,邊緣不規則地卷曲;時而拉長扭曲,伸出幾條黏稠的觸須,末端不斷滴落墨汁般的液體。
在它的核心處,隱約有無數細小扭曲的光點明滅閃爍,如同被強行壓縮、禁錮其中的痛苦星光。
最令人窒息的是,它沒有眼睛,沒有口鼻。
林漪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貪婪又混亂的“視線”牢牢鎖定著自己。
這視線無關視覺,卻能首接首抵意識深處,帶著一種對“信息”與“記憶”最原始、永不饜足的饑餓感!
是書靈!
是母親警告里的書靈!
它在紙墨間,它就在眼前!
那團不祥的墨影無聲地“流淌”著,緩緩飄向林漪。
在它所過之處,書架邊緣的金屬像是蒙上了一層暗沉的油污,空氣中那股腐朽紙張混合著變質墨汁的氣味也愈發濃烈,令人作嘔。
那股冰冷貪婪的“視線”如同實質的鎖鏈,纏繞住她的西肢百骸,讓她動彈不得,連思維都仿佛要被凍結、吸走。
逃!
必須逃!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過了恐懼帶來的僵硬。
林漪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朝著書庫入口狂奔!
堅硬的皮鞋鞋底敲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急促的回聲,在這死寂的空間里像炸雷一樣響起。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那股冰冷黏膩的注視正緊緊追隨著自己。
而那“沙沙”聲也陡然變得急促尖銳,仿佛無數細小的牙齒在瘋狂摩擦。
書架構成的通道在她眼前扭曲延伸,但她不敢回頭,用盡全身力氣奔跑。
入口那扇厚重的鐵門就在前方,越來越近了。
就在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手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她的腳踝。
那感覺不是身體被拉拽,更像是意識被一只看不見的冰冷手掌死死抓住。
狂奔的勢頭戛然而止。
林漪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鐵門上,額頭傳來劇痛,眼前瞬間金星亂冒。
她驚恐地低頭。
只見一股粘稠如石油、閃爍著不祥幽光的“墨流”,不知何時己從身后蔓延而至,死死的纏住了她的右腳踝。
那墨流冰冷刺骨像活物般***,正順著褲腿向上攀爬,而被它接觸的布料,顏色正迅速變得黯淡、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