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把七月的午后拉得漫長，梧桐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誰沒寫完的草稿。

譚思軒蹲在老小區的花壇邊，指尖捏著一枚剛摘的冬青果，深紫近黑的果皮裹著圓潤的弧度，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

“還在研究你的‘化學**’？”

林思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沓。

譚思軒沒回頭，把冬青果放進透明密封袋里，指尖在袋面按出一道淺痕：“這叫冬青，學名Ilex chinensis Sims，漿果里的皂苷有溶血作用，算起來……和某些洗滌劑的成分算遠親。”

他在她身邊坐下，校服褲子沾了點草屑。

中考成績出來三天了，紅榜上的名字隔著兩行，像被突然劃下的楚河漢界——她要去市重點的理科實驗班，他則要去離家更遠的普通高中。

空氣里總有種沒說透的滯澀，像夏天快結束時，黏在皮膚上的汗。

“明天去學校拿檔案？”

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了幾圈，停在她的白色帆布鞋旁。

“嗯，”她低頭數著密封袋里的冬青果，“順便把實驗室借的燒杯還回去。

上次做****分解，你差點把酒精燈碰倒。”

“那不是緊張嗎，”他撓撓頭，“誰知道你連試管傾斜角度都要卡到45度，跟算化學方程式似的精確。”

她笑了笑，把密封袋放進帆布包。

包里露出半本《高中化學必修一》，邊角被翻得有點卷。

他瞥到那本書，忽然沒說話，望著遠處的電線桿，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落在電線上，像一串沒連好的省略號。

“你報的那個高中，據說籃球場不錯。”

譚思軒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輕些。

“嗯，上周去看了眼，塑膠跑道是新鋪的。”

他頓了頓，“你呢，重點班是不是天天要晚自習？”

“可能吧，”她用手指卷著書包帶，“聽說他們有個化學競賽小組，我想試試。”

風忽然吹過來，帶著遠處賣冰棍的吆喝聲。

梧桐葉沙沙作響，有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正好落在兩人中間的空隙里。

林思遠伸手想撿，譚思軒也動了一下，指尖在半空碰到一起，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之前整理書包，翻到這個。”

是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淺藍底色，印著細碎的冬青葉圖案——還是春天的時候，班里流行用這種信紙寫留言。

譚思軒認得這紙，她自己也買過一本。

“這是……不知道，”他把紙條遞過來，指尖捏著邊角，“好像是某次月考后想給你的，后來忘了。”

紙條沒拆封，折痕處有點發白，顯然被人摩挲過很多次。

譚思軒接過時，指尖觸到他殘留的溫度，像握著一小團沒散開的季風。

“現在拆嗎？”

她問，聲音有點發緊。

他看了看她，又移開目光，望向天邊慢慢飄的云：“算了吧，”他說，“等開學了再說？

或者……等下次碰到。”

“下次碰到”是什么時候？

誰也沒說。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又隨著起身的動作分開。

譚思軒背起書包，帆布包上掛著的化學元素周期表掛件晃了晃。

林思遠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說：“我送你到路口吧。”

“不用了，很近。”

“沒事，反正我也順路。”

兩人并肩往路口走，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誰都沒再提那張紙條，也沒說高中的事。

路過便利店時，林思遠買了兩支綠豆冰棒，遞給她一支，包裝袋上的水珠滴在手上，涼絲絲的。

“聽說冬青果冬天也不落，”譚思軒舔了口冰棒，忽然說，“在雪地里會顯得特別亮。”

“是嗎？”

他咬著冰棒，含糊地應著，“那等冬天……說不定能看到。”

路口到了，紅燈正在閃爍。

譚思軒停下腳步，把沒吃完的冰棒棍扔進垃圾桶：“我到這兒就行。”

“嗯。”

他站在對面，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綠燈亮了，譚思軒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思遠還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支快化完的冰棒，見她回頭，忽然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轉身穿過馬路。

帆布包里，那封沒拆封的紙條貼著《高中化學》課本，像一個沒說出口的公式，左邊是己知的現在，右邊是未知的以后。

風又吹起來，帶著夏末特有的溫熱。

譚思軒摸了摸帆布包的側袋，那里放著她給林思遠準備的東西——一張她手抄的化學方程式表，背面畫著個簡易的籃球場，旁邊寫著“記得別在跑道上亂扔礦泉水瓶，會打滑”。

還是下次吧。

她想。

下次碰到的時候，風說不定會把沒說的話，都吹成能落地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