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到窗欞第三格時，林缺將最后一塊銹片磨成粉末。

鐵犁側放著，犁頭的月牙豁口在油燈下泛著冷光，邊緣那圈異常光滑的切削痕愈發清晰。

他從墻角拖出個半舊的風箱，木柄上的包漿亮得像層琥珀。

這是三年前庫房清退的舊物，活塞漏氣，旁人都當柴燒，被他撿回來墊了三層麻布當密封圈。

“呼 —— 呼 ——”風箱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柴房里格外沉悶。

他往泥砌的小爐里添了把碎炭，火苗**犁頭底部，將青黑色的鐵烤出暗紅。

這溫度不夠熔化凡鐵，卻能讓金屬內部的應力慢慢松弛 —— 就像人在冬天呵出的白氣，能讓凍僵的手指緩過來。

“三少爺還沒歇息？”

門外傳來張姨的聲音，她是負責灑掃西跨院的老仆，說話時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怯懦。

林缺沒回頭，用鐵鉗轉了轉犁頭：“還有點活。”

門被推開條縫，張姨端著個粗瓷碗進來，碗里是兩個窩頭和一小碟咸菜。

“廚房剩的，熱過了。”

她把碗放在木桌角，目光掃過那堆磨下來的鐵屑，“上午林管事來問過，說明天要領新的農具去田里，舊犁要是不行……能用。”

林缺夾起犁頭，往冷水里一浸。

“滋啦 ——”白霧騰起時，他忽然盯著水面上的漣漪皺眉。

尋常鐵器淬火，水汽該是首上首下的，可這犁頭周圍的霧氣卻像被無形的力場推開，在碗沿形成圈整齊的白邊。

“三少爺？”

“沒事。”

林缺將淬好的犁頭放在桌上，指尖無意中擦過碗沿，那圈白霧竟順著他的指縫鉆了進去。

掌心的淡金色薄繭又在發燙，比傍晚時更明顯些。

張姨沒敢多問，只看著他啃窩頭的樣子嘆了口氣：“二房的林茂少爺傍晚去了礦坑，聽說要帶人去深處探探。

老人們都說那下面邪性，十年前就封了……”林缺咀嚼的動作頓了頓：“誰讓去的？”

“好像是大長老的意思，說最近上品靈石出得少了。”

張姨壓低聲音，“林浩少爺也跟著去了，臨走時還說…… 說要讓某些廢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修士手段。”

油燈的燈芯爆了個火星。

林缺把最后一口窩頭咽下去，拿起粗布繼續打磨犁頭：“知道了。”

張姨走后，柴房重歸寂靜。

他借著燈光細看犁頭內側，那里竟刻著串細密的紋路，像某種簡化的齒輪組，只是比例怪異，齒牙的傾斜角度不符合尋常力學。

“傳動比 1:7.3，齒面傾斜角 31 度……” 他指尖劃過紋路，忽然意識到這組數據有多離譜 —— 凡鐵根本承受不住這么大的扭矩，除非……掌心的薄繭突然灼熱起來，那些紋路竟像活過來般泛起微光。

林缺猛地攥緊拳頭，光芒瞬間熄滅，只留下幾道淺白色的灼痕，跟他上午攥住林浩手腕時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樣。

他起身走到木箱旁，摸出那枚礦坑鐵屑。

放在燈下細看，鐵屑內部竟嵌著極細小的銀色顆粒，對著光轉動時，顆粒會沿著固定軌跡移動，像某種微型的…… 軸承？

“凡鐵級解析失敗。”

他對著空氣低語，這次虛空中的數據流停留得久了些，“檢測到未知能量場，強度 0.3 靈能單位，符合……”聲音戛然而止。

林缺按住太陽穴，那些突然涌入腦海的陌生詞匯正在消退，只留下個模糊的概念 —— 靈能。

這是修仙者才會提及的術語，指天地間可被吸收的能量，尋常雜靈根根本感應不到。

他將鐵屑重新揣好，拿起修好的鐵犁試了試重量。

淬火后的犁頭輕了約莫三成，卻扎實得很，握在手里有種奇異的平衡感，像是…… 握著某種工具而非農具。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兩下，說明己是亥時。

林缺把犁頭靠在墻角，用麻布蓋好，轉身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站在原地沒動。

掌心的薄繭還在微微發燙，順著手臂蔓延出細小的熱流，最終匯入丹田的位置 —— 那是修士儲存靈氣的地方，可他這個雜靈根，丹田早就被斷定是塊死肉。

“或許不是死肉。”

林缺摸著小腹，嘴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林缺剛把鐵犁搬到庫房，就見林管事背著手站在門口。

這人是大長老的遠房親戚，平日里最是勢利，看見林缺時眼皮都沒抬：“二房要去礦坑，缺個搬工具的，你去。”

“我今天要……哪那么多廢話？”

林管事踹了腳旁邊的柴堆，“雜靈根的廢物，能給修士們打下手是你的福氣！

辰時不到礦場集合，仔細你的皮！”

林缺看著對方抖動的袍角，那里沾著跟林浩褲腳同樣的紅泥，只是混著些新鮮的銀灰色粉末。

他沒再爭辯，扛起墻角的工具箱轉身就走。

工具箱里除了錘子鑿子，還藏著那枚鐵屑和半塊淬過火的犁片。

他得去礦坑看看，那地方到底藏著什么，能讓堅硬的鐵犁留下那樣的豁口，還能讓普通的礦渣泛起靈能反應。

晨光穿過巷道時，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影子。

林缺走在最后，聽著前面林茂和林浩的爭吵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工具箱的木板 —— 那里被他偷偷鑿了個凹槽，剛好能卡住犁片的銳角。

這角度，能砸碎三階以內妖獸的頭骨。

他昨天試驗過，用的是后山的青石，硬度與妖獸鱗甲相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