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冰冷，夜風蕭瑟。

巷子里，時間仿佛在蘇沐云說出那句話后凝固了。

“爸爸？”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輕柔，卻又重如萬鈞，狠狠地砸在夏清淺的心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沐云，眼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積壓了五年的委屈、憤怒和心酸。

她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控訴他這五年來的缺席。

“你憑什么？

你有什么資格？”

夏清淺的眼淚終于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蘇沐云沒有辯解。

任何解釋，在五年的空白和她獨自承受的苦難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能說什么？

說他去了另一個世界，征戰了八千年，成了俯瞰萬界的仙帝？

不，那不是解釋，那是更深重的傷害。

因為那意味著，他當初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主動拋棄了她們母女。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發泄著所有的情緒。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不耐，只有化不開的愧疚和心疼。

“對不起。”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這三個字。

他知道這遠遠不夠，但他會用余生的所有，來彌補這份虧欠。

他身后的那個小人兒，蘇沐云的女兒，此刻正躲在夏清淺的身后，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打量。

她的小腦袋里充滿了大大的問號。

媽媽在哭。

這個打跑了壞人的叔叔，也好像要哭了。

爸爸……是什么？

是***的**墩炫耀過的，會把他舉得高高的人嗎？

“媽媽，不哭……”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拽了拽夏清淺的衣角，小奶音里滿是心疼。

這一聲“媽媽”，讓夏清淺瞬間回神。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將女兒更緊地摟在懷里。

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態。

她擦了把臉上的淚水，重新看向蘇沐云，眼神冷了下來：“蘇沐云，這里不歡迎你。

我們的事，早就結束了。

請你離開。”

說完，她便要抱著女兒轉身離去。

蘇沐云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開口挽留，可就在這時，一首強撐著的身體終于到了極限。

左腿的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一陣陣發黑，神魂與這具凡胎的排異反應，加上失血過多，讓他再也站立不穩。

“噗通”一聲。

他高大的身軀，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積水里，濺起一片水花。

“蘇沐云！”

夏清淺驚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

只見蘇沐云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他左腿的褲管，己經被鮮血浸透，在雨水的沖刷下，染紅了身下的一片積水。

他掙扎著想要起來，卻只是徒勞。

這一刻，夏清淺心中所有的防備、憤怒和怨恨，瞬間被一股無法抑制的擔憂所擊潰。

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錯，不管他消失了多久，他終究是她年少時傾心喜歡過的人，是她女兒血緣上的父親。

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躺在雨里，流血至死。

“媽媽，叔叔……叔叔流了好多的血呀。”

懷里的小女孩也被嚇到了，聲音里帶著哭腔。

夏清淺的心亂成一團麻。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快步走到蘇沐云身邊，蹲下身子，聲音急切：“你怎么樣？

你傷到哪里了？”

蘇沐云的意識己經有些模糊，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寫滿焦急的臉龐，虛弱地扯了扯嘴角：“腿……斷了。”

說完這三個字，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昏了過去。

半小時后。

江城一處老舊居民樓，五樓的一間小屋里。

燈光是溫暖的橘**，驅散了屋外的寒意。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的一室一廳，但收拾得異常干凈整潔。

墻上貼著可愛的**貼紙和幾張小女孩的涂鴉，小小的陽臺上還種著幾盆綠植，處處都透著生活的氣息和一位母親對女兒的愛。

蘇沐g平躺在唯一的沙發上，身上的濕衣服己經被換下，蓋著一張帶著淡淡清香的薄毯。

夏清淺正跪在沙發邊，用從藥店買回來的碘伏、紗布和夾板，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他腿上的傷口。

他的傷勢比想象中更重，除了小腿骨折，身上還有多處被毆打造成的淤青。

夏清淺一邊處理，一邊忍不住地掉眼淚。

她恨他，恨他的不告而別，恨他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年的風雨。

可看到他這副凄慘的模樣，她的心又會沒來由地刺痛。

這五年，他到底經歷了什么？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媽媽，叔叔會死嗎？”

一個怯生生的小奶音在旁邊響起。

夏清淺回頭，看到女兒蘇諾諾正抱著一個舊舊的布偶熊，站在不遠處，大眼睛里滿是擔憂。

夏清淺連忙擦干眼淚，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不會的，諾諾乖，叔叔只是太累了，睡著了。”

“哦。”

蘇諾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邁開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挪到沙發邊。

她蹲下小小的身子，好奇地打量著昏睡中的蘇沐云。

這是她第一次這么近地看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和媽媽好像認識了很久的男人。

他的睫毛好長，鼻子好高，嘴巴……和自己好像呀。

老師說，和自己長得像的男人，就是爸爸。

這個叔叔，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嗎？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猶豫了很久，最后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蘇沐云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也很溫暖。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蘇沐云，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八千年仙帝的神魂何其強大，即便身受重傷，也不可能昏迷太久。

他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頭頂的天花板，而是近在咫尺的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西目相對。

蘇諾諾被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蘇沐云的心，卻在這一刻柔軟得一塌糊涂。

他看著女兒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膽怯，還有一絲天然的親近。

他努力地，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溫柔的笑容。

“你好，諾諾。”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充滿了磁性。

夏清淺聽到動靜，也抬起頭，看到他醒來，眼神復雜地說道：“你醒了。

我己經幫你簡單處理了傷口，但是骨折必須去醫院。

你……”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接下來的舉動打斷了。

蘇諾諾看著蘇沐云的笑容，那股莫名的親近感壓過了膽怯。

她想起了***里，別的小朋友都是被爸爸抱起來的。

她看著蘇沐云，小嘴巴抿了抿，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用軟軟糯糯、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小奶音，輕輕地，試探地喊了一聲：“爸……爸？”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貫穿時空的驚雷，在蘇沐云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八千年來，他聽過萬界的朝拜，聽過神魔的哀嚎，聽過天道的綸音……卻沒有任何一種聲音，能與眼前這聲稚嫩的“爸爸”相提并論。

這一聲，勝過他得到的所有榮耀，足以填平他心中所有的遺憾。

他眼眶瞬間通紅，有滾燙的液體在眼眶里打轉。

玄天仙帝，哭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蘇諾諾，緩緩地，張開了雙臂。

蘇諾諾看到他的動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扔掉懷里的布偶熊，蹣跚地撲了過去。

“爸爸！”

這一次，她喊得清晰又響亮，帶著一絲終于找到歸屬的雀躍。

“抱抱！”

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就這樣撲進了蘇沐云的懷里。

女孩身上獨有的奶香味，混著淡淡的沐浴露清香，瞬間將他整個人包圍。

蘇沐云顫抖著手臂，將這個小小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仿佛擁住了整個世界。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俯瞰眾生的玄天仙帝。

他只是蘇諾諾的爸爸。

一個失職了五年，終于找回自己稀世珍寶的，父親。

他將臉埋在女兒小小的頸窩里，貪婪地呼**她的氣息，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她的衣衫。

“對不起，諾諾，爸爸回來了……爸爸再也不會走了。”

一旁的夏清淺，看著眼前這父女相擁的一幕，捂住了嘴，淚水再次洶涌而出。

這一次，是釋然，是心酸，也是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