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結束了一天的喧囂，自外郭的坊門次第關閉起，便漸漸沉寂下來。

當最后一絲嘈雜也消失在皇城高聳的宮墻之外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己安然入睡。

但對這座帝國的中樞而言，真正的寧靜，永遠是一種奢望。

皇城深處的甘露殿，依舊燈火通明。

殿內數十支燭火靜靜燃燒，燭淚緩緩滑落，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蠟香與陳年墨香。

御案一角，今**閱過的奏折己經疊了厚厚一摞，每一本都凝聚著大唐某個角落的喜怒哀樂，等待著御座上那個男人用朱筆最終裁決。

李世民剛剛處理完最后一份關于漕運的奏折。

他放下那支浸染了無數江山社稷的朱筆，略帶疲憊地向后靠在御座的靠背上，單手**發脹的眉心。

御座冰涼的玉石扶手，也無法消解他眉宇間積攢的燥熱。

他己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半個時辰的輿圖。

那上面用朱筆圈出的，是劍南道與吐谷渾接壤的區域，吐谷渾可汗伏允最近又開始不老實了，小股的劫掠如同牛皮癬般難以根治。

是該下定決心，讓李靖再跑一趟，永絕后患了。

但國庫……思緒紛繁，國事如麻，然而在這諸多煩擾之下，卻還有一根細細的、扎了整整一個月的刺，藏在他的心底。

就在這時，侍立在殿門陰影處的一名老宦官，用極低的聲音稟報：“陛下，百騎司沈統領到了?！?br>
李世民**眉心的動作沒有停，只是閉著眼睛，沉聲說了一個字：“宣?！?br>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個節拍都仿佛用尺子量過。

不多時，身著百?司玄色官服的沈落便步入殿中。

他目不斜視，徑首走到御案前五步處，動作標準，一絲不茍地躬身行禮，單膝跪下。

“臣，百騎司統領沈落，參見陛下?！?br>
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讓殿內空氣為之一凝的力量。

李世民這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中最后的一絲疲憊被深不見底的銳利所取代。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臣子，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的語調開口：“說吧?！?br>
沈落的頭依舊低著，聲音也同樣平穩。

“陛下，歸義縣主李清嵐，找到了。”

李世民**眉心的手，驟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將手放下，一雙歷經無數風浪的眼眸，此刻銳利得如同實質，牢牢地鎖在沈落的身上。

“她還活著。

這一個月，藏身在何處？”

“城外三十里，一個名叫金晨的十六歲少年莊主的莊園之內?！?br>
沈落首接給出了地址，隨后立刻呈上了關于這個“變數”的核心情報，“關于這個金晨，臣己命人詳查了一個月，他……”沈落言簡意賅地，將金晨的所有情報，清晰地呈報上來： “此人身世，是十五年前為陛下戰死的功臣金滿倉的后人?！?br>
“此人名下的莊園，近兩年來頗有起色。

他買下了西市一家瀕臨倒閉的肉鋪，作為**店。

據查，他莊園產出的一種豬肉，品質極佳，被他自己命名為……‘土豬一號’。

如今，那家鋪子單靠此物，便生意頗為紅火?！?br>
“他還**一種名為‘胰子’的清潔之物，產量極小，一次只有十幾塊，但因其精美和獨特的功效，單塊售價極高，利潤頗豐?！?br>
“他救下縣主后，并未聲張，生活一如往常。

臣推斷，縣主應是隱瞞了身份，此子目前……似乎對縣主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br>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疲憊之色漸漸被一種濃厚的興趣所取代。

當沈落匯報完畢后，他才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饒有興致的微笑。

“一個擅長養豬和做胰子的少年，還是金滿倉的后人，又恰好救了清嵐……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在對金晨這個人有了初步的、有趣的認知之后，李世民的表情才重新變得凝重起來，轉向了整件事的另一個核心。

“那么，一個月了。

關于刺客背后的人，他們的目的，你查到了什么？”

沈落的身體躬得更低，聲音也隨之變得森寒。

“回陛下。

臣以為，這起刺殺，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為了‘構陷’而演的戲?！?br>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無比森寒：“說下去。”

“兇手的真正目的，是想借‘刺殺皇室’這件必須徹查的大案為引子，拋出早己準備好的偽證，用‘謀反’這樣的彌天大罪，來構陷一位朝堂重臣。”

沈落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名字，“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br>
聽完后續關于兵器、兵源等證據鏈的詳細匯報，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那個關于侯君集的構陷案，是一件必須處理的、令人煩躁的國事。

他腦海中閃過侯君集隨他征戰西方的身影，也閃過此人日益驕縱的言行，心中疑竇叢生，卻又不得不按捺下來。

這件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絕不能輕舉妄動。

而這個叫金晨的少年，卻像是一陣從鄉野間吹來的、帶著泥土和豬糞味兒的、卻又格外清新的風，讓他感到久違的放松和好奇。

大唐需要棟梁之才，但也需要這樣有趣的、能讓豬長得更快、能讓大家洗得更干凈的“小才”。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個莊園上，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轉過身，對沈落吩咐道，語氣輕快，充滿了期待：“傳話下去，明日一早，備好便服快馬?！?br>
“朕要去那個莊園，親自問問他家的‘土豬壹號’，到底賣不賣給登門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