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間，蒲松齡在《聊齋志異》里寫下《羅剎海市》時，或許沒想過三百年后，那片“美丑顛倒”的海域會漂進現**字樓的玻璃幕墻里。

故事里的馬驥，是個“美豐姿”的才子，駕船出海時誤入羅剎國——那里的人以丑為美，越是塌鼻歪嘴、滿臉癲疤，越能身居高位；而馬驥因“貌美”被視作異類，只能“以煤涂面”，裝作丑態才能混得一席之地。

后來他到了龍宮，才知世間原有“以才取人”的去處，可回頭望，羅剎國的顛倒規則仍在海面蒸騰，像一層化不開的濃霧。

三百年后的今天，另一個叫馬驥的年輕人，也走進了屬于他的“羅剎國”。

那是2024年的深秋，上海陸家嘴的“福報大廈”燈火通明，凌晨三點的寫字樓像一座***的墓碑。

馬驥站在23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流匯成的金色河川，手里捏著剛打印好的《員**為準則補充條例》。

第17條寫著：“員工應主動向首屬領導匯報每日反思，內容需包含‘當日工作失誤’‘個人能力缺陷’‘對公司的感恩’三項核心要素，字數不少于800字，未達標者扣除當日奉獻值。”

他想起三天前入職時，HR遞來的員工手冊封面上印著燙金標語：“在這里，我們相信奮斗的價值，更相信認清自我的勇氣。”

當時他以為這是句套話，首到親眼看見銷售部的李姐舉著抗抑郁診斷書在晨會上痛哭：“我對不起公司，抗壓能力太差，懇請大家**我！”

臺下掌聲雷動，部門經理**當場發了個“勵志紅包”，說這是“狼性團隊該有的樣子”。

這場景讓他想起《羅剎海市》里的細節：羅剎國的官員們“冠帶皆鳥形”，明明是鳥獸模樣，卻要裝作人的儀態；而百姓們見了“貌美”的馬驥，嚇得“驚走”，反而對那些“面如藍靛，齒似狼牙”的丑者畢恭畢敬。

那時他只當是志怪小說的夸張，此刻才懂，所謂“顛倒”從不是臉譜化的丑美互換，而是規則的異化——當“承認無能”成為晉升捷徑，當“自我貶低”變成生存技能，當“加班時長”等同于敬業程度，這座寫字樓里的規則，早己比羅剎國更荒誕。

馬驥的電腦里還存著大學時寫的代碼注釋：“程序的意義在于簡化復雜，而不是制造混亂。”

可現在，他每天的工作是給“員工奉獻值系統”寫補丁——這個系統能通過攝像頭捕捉員工的“感恩表情”，通過鍵盤記錄“自我批判話術”的輸入頻率，甚至能分析微信聊天里“我錯了您說得對”的出現次數，最終生成一份“服從性評分”。

得分最高的人，能拿到晉升名額；得分低的，會收到HR的“潛力激發營”邀請函。

就像當年馬驥被迫用煤涂臉，現在的馬驥也在學習偽裝。

他對著鏡子練習“懺悔式微笑”，在周會上故意說“這個方案我做得很爛，全靠王經理指點”，甚至在朋友圈發加班照片時，特意把手機時間調成凌晨兩點。

有次他在廁所隔間里聽見**打電話，說自己“又給女兒報了三個補習班，再熬兩年就好了”，掛了電話轉身進會議室，就拍著桌子喊“年輕人要懂得犧牲，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成大事”。

那天晚上，馬驥翻出塵封的《聊齋志異》，在《羅剎海市》的頁邊看到大學時寫的批注：“幸有龍宮可去，留得清醒處。”

可現在他望著福報大廈外的夜空，發現這座城市的寫字樓都亮著同樣的燈，每個窗口里都有人在背誦“我能力不足”，每個會議室里都在上演“自貶式表演”。

所謂“龍宮”，或許從來只是蒲松齡的善意想象。

但劉姨不這么認為。

這位總在深夜拖地的清潔工，拖把桿里藏著前幾年的“優化名單”，她說：“羅剎國再大，也有不想戴面具的人。”

她的兒子五年前因為拒絕“學狗叫”的團隊建設，被送進了“心理康復營”，至今沒出來。

“那系統叫‘羅剎’，”劉姨擦著服務器上的灰塵，“它能讓你覺得自己真的是廢物，可你摸摸良心，你敲代碼的時候，眼睛亮得很。”

馬驥想起《羅剎海市》的結尾：馬驥離開龍宮回到人間，把龍宮的珍寶分給鄉親，卻再也沒找到那片海域。

有人說他在說謊，有人說龍宮本就是幻覺。

可蒲松齡沒說的是，當馬驥回望人間時，會不會發現，自己住的地方，早己成了另一個羅剎國？

2024年的這個深秋，馬驥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您的服從性評分低于標準線，需參加‘潛力激發營’。”

他關掉消息，打開代碼編輯器，指尖懸在鍵盤上——是繼續用煤涂臉，還是試著敲出一句反抗的代碼？

窗外的霓虹映在屏幕上，像一片翻滾的、金色的海。

而他知道，自己的羅剎海市，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