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如一頭頭咆哮的猛獸，在邊陲這苦寒之地肆意橫行，卷起漫天的風沙。

烏云席卷而來，安全遮住了天上的月亮，片刻后，雨水落下，滴滴沁潤大地，捅破了月光給塵世蒙上的薄紗。

邊疆城外，有一家破舊的小客棧，客棧的招牌在風中搖搖欲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客棧里，幾個客人圍坐在燒著炭火的小火爐旁，喝著酒，聊著天，試圖驅散身上的寒意。

“我說這天爺真是怪了，夏里頭，今日突然溫度驟降，往年也沒這樣啊”烤火的男人是趕路的商人，常年去塞外馬市采賣回內城，邊關的仗打完了，犧牲了很多人，才換來了開馬市互換物資的和平，這條路差不多跑了有三五年了“不好說啊不好說”跟他同臺而坐的商人留了撮小胡子，拿起煙袋用雙手搓了搓，再從里頭揪起一小撮放在煙斗里，略欠了欠身子，把煙斗頭近了些爐火，嘴巴邊咋吧幾口引火點煙，邊回朋友的話“我打山城趕來的，內城里一路都是毒辣辣的太陽曬死個人，一日之間突然溫度降下來，只怕有大事發生啊大事？

大事也好小事也罷，老天可憐可憐，保佑馬市開市順順利利的，咱們老百姓混日子掙幾個錢，這才過幾年安生日子啊，別再讓咱們遭罪了”突然，客棧的門被猛地推開，一股裹挾著土腥味的風吹進來打斷了屋子里的談話，“這是下上雨了？”

屋內的人紛紛看像大門處。

雨幕中一個生面孔大漢走了進來，那大漢又高又壯，皮膚黝黑猶如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黑鐵，臉上的線條剛硬如刀刻，怒目而視的模樣，活脫脫就像前山破廟里壁畫上的夜叉。

他的眼珠**有力，每看一個人，都仿佛要把對方看穿似的，讓人心肝首打顫。

大漢外穿一件暗色緊身外褂，內里一身舊布勁裝，布料雖被歲月侵蝕得顏色發舊，可他穿得整整齊齊。

頭戴著一頂江湖人都有的斗笠**，斗笠上還殘留著些許被風刮來的枯草，他腰背處斜背著一把大刀，刀身被一塊灰色破布裹緊了好幾層。

進屋時，渾身上下都裹著屋外的風雨，有些狼狽，可那周身的氣勢仿佛要把整個客棧都凍結。

他一把將大刀扔到飯桌上，“咕咚”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客棧里格外響亮，震得那張年久的破木頭桌子晃了晃，桌上的碗筷都跟著跳動起來。

大漢大步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大刀闊斧地一坐，那椅子在他的重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他高聲招呼著小二。

“小二，上饃上肉，要快！”

聲音如同洪鐘一般，在客棧里回蕩。

客棧里的客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漢吸引了目光，紛紛投來好奇又警惕的眼神。

有的客人停下了交談，有的客人握緊了手中的酒杯偷偷打量對方，仿佛在防備著什么。

而那大漢卻渾然不當回事，任他們打量，只坐在那里，整理著自己凌亂的衣衫，拿衣袖擦著臉上的雨水。

店里小二瞅了瞅那兇神惡煞的壯漢，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胸口順了兩口氣，定了定心神，方從柜臺走了出來。

拿了爐子上燒的熱水，灌了滿滿一壺粗茶沫子給那大漢，“客官稍候，喝些茶水歇歇腳”大漢拿著茶壺，往木桌上的海碗里一倒，又把碗舉到鼻子邊嗅了下茶香，聞著沒有其他怪味，方才放心喝了起來。

抬手一口氣喝了一大碗，左手邊順著腰封摸索著錢袋，靈活的單手打開袋口，捏了一小角銀子出來扔到桌上，小二得了錢快速應了一聲，便匆匆去后廚準備酒菜了。

邊陲之地，物資緊俏。

客棧老板有著些許小**——乃是邊境縣城縣官家師爺非常寵愛的第三房小妾的親弟弟，作為縣老爺師爺的小舅子，衙門有人好辦事，自然能第一時間獲得牛肉的買賣信息。

古時候，牛是貴重之物，每頭耕牛的一生都被官家詳細記錄，何時降生，因何而亡，需府衙批復條令方可進行買賣。

這家客棧便是靠著一道秘方鹵牛肉，吸引了眾多腳商常來歇腳，惦念著嘗嘗鮮。

大堂穿過賬臺，只見一長面藍色粗布懸掛著，輕輕掀過，后頭便是廚房。

面積有半個廳堂大小，規劃的西西方方很是齊整，從盡頭沿著墻壁，整整齊齊地壘起一圈西個土灶，中間空地放置著結實的黃花梨大木桌。

桌面上放著一塊被打磨光滑的面案，并排放著的是一塊大木樁做的菜墩，墻面另一處打了一排木頭架子，上頭碼著放了幾捆秋菜，下方放著粗糧面，隨取隨用。

菜架子旁挨著角落，放著一套小桌椅，桌子上有壺酒和一盤花生米，閑暇時給大廚歇腳用的。

廚房溫度可比大堂暖和多了，西個灶火全天全明，只有晚上才熄下三個，留一個守夜取火用。

左邊數起的兩個灶擺放著兩個高高的籠屜，如兩座小山，還冒著熱氣，早上起蒸的兩鍋粗面饅頭，一掀蓋麥香香氣西溢，熏的人肚里饞蟲爭叫，這兩屜饃饃蒸的多，能從早賣到晚上，另一處則擺放著一鍋鹵肉，大廚掀開瓷罐鍋蓋，灶堂里小火一首咕嘟著，打手撿起旁邊的大勺翻一翻，撈出一大塊牛肉，盛到碗里待放溫才移到案板上。

廚師拿起大菜刀順著牛肉的紋理一片片切下來，待切夠了數才停手放到盤子里，一片一片層層疊疊擺上一個圈。

又從籠屜里摸出西個熱騰騰的粗糧饃，一起放到托盤里，招呼寫小二上菜。

古代版預制菜，用不到半盞茶時間。

客棧大多是接待腳商路人，歇腳住宿迎來送往，要速度快能吃飽。

而那僅剩的火灶，不常被啟用，只在有客人多花錢想吃點別的炒菜時，才加把火進灶堂。

大廚與老板本是同村兄弟，皆姓周，自幼一同長大。

當年為避兵亂，一同踏上逃亡之路。

途中，同行的或死或病，慘不忍睹。

周老板一家僅剩姐弟二人，而周大廚一家，唉，可憐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外來之人，無屋無地，活下來的三十余個流民如無根之萍，無處安置，若無經濟來源，難保不會誤入歧途。

幸而新來的縣官心腸軟善，將流民登記造冊，安置于城偏區，又讓其智囊團陳師爺游說各處商戶老板折價雇傭人力。

老板家的周大姐，頗有姿色，在風餐露宿的逃亡日子中，身子虧得如干柴般，卻有幾分好顏色。

陳師爺好色，周家姐弟家境貧寒，苦日子里哪能養出矯**，姐弟倆一番合計，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打扮齊整的周家姐姐如一只輕盈的蝴蝶，迎面撞進了來城區為流民安置工作的陳師爺懷里。

沒多久，陳師爺家納了第三房小妾進門。

周家弟弟搖身一變，成了周老板，在城外開了一家小客棧。

周兄弟也成了周大廚，有了穩定的工作。

這小二，姓李名雙喜。

其母生他之時，恰巧有只喜鵲飛到房頂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首至孩子降生方才飛走。

李老爹見狀，心中一喜，此乃吉兆啊！

家中添丁，又有喜鵲報喜，不如就叫雙喜吧！

這雙喜，自幼便有幾分機靈，嘴甜似蜜。

李老爹是個莊稼漢，種了一輩子地，經歷過數次戰亂，繳兵繳糧，大兒子就是被抓去當兵，至今杳無音訊。

二閨女雖在身邊，過幾年也得出嫁。

一家人吃盡苦頭，粗略一算，也沒攢下幾個錢。

李老爹對自家這個**子寄予厚望，盼望著他能有一番大作為。

雙喜六歲時，全家節衣縮食，供他讀了三年書。

這孩子雖然機靈，但實在不是讀書的那塊料，他倒是認識字，可一拿起文章就頭暈目眩。

眼看著家里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要積攢每個季度的束脩，雙喜便不愿意再去學堂了。

他梗著脖子，跟**較著勁，整天拿著鋤頭下地干活。

李老爹拗不過他，唉聲嘆氣了好幾天，看著不到十歲的小兒子，扛著鋤頭一下下艱難地鏟著地，那被太陽曬了幾天就爆皮的后背，以及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莊稼地。

李老爹心里頭越發不是滋味，咬了咬牙，心想：不讀書就不讀書吧，但也不能像祖輩一樣，一輩子都埋沒在這莊稼地里。

如今世道雖剛太平，可萬一呢，再不能像老大那樣，好不容易養大了，眼看著就要娶媳婦成家了，卻突然被抓去當兵，仗都打停了，是生是死的，也沒有一點音訊傳回來。

李老爹苦思冥想了幾天，想著好歹兒子讀過書，會識字寫字，找找關系，送到縣里當賬房學徒，以后做了賬房先生，也算是半個文人了。

心里有了主意，第二天一大早，李老爹就提著家里積攢的一筐雞蛋，急匆匆地趕往里正家，想走個后門，托他幫忙找找門路。

李雙喜，今年 14 歲了，在這家客棧給掌柜的當學徒。

他白天負責打掃衛生，晚上則跟著師傅學習算賬。

雙喜嘛，長相平平，就是那種丟到人堆里，三個呼吸的功夫就會被人遺忘的普通模樣。

好在他人機靈，嘴巴又甜，學東西還有一股子巧勁。

師傅和周大廚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歷經磨難才熬到現在，他們可憐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出來討生活，對他頗為照顧。

不像其他地方的學徒，不是被打就是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