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聽瀾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錦被上的暗紋。

晚翠剛端來湯藥，黑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藥香混著先前的熏香，在屋里彌漫開一股沉悶的氣息。

“小姐，趁熱喝吧，這藥是李太醫開的，說能補氣血。”

晚翠把藥碗遞到她面前，眼神里滿是擔憂，卻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拘謹。

柳聽瀾接過藥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沒立刻喝。

她想起方才柳玄鈺的反常便有些在意。

這柳玄鈺，怕是也隱藏著什么事情。

“晚翠，”柳聽瀾狀似隨意地攪動著藥汁，“我昏迷這些天，父親有來看過我嗎？”

晚翠手一頓，低聲道：“老爺這些天忙著戶部查賬的事，只回來過一次，見您沒醒，又去衙門了。”

柳聽瀾心中了然。

原身的父親柳玄鈺是戶部尚書，掌天下財賦，想來是個大忙人。

可即便再忙，親生女兒生病昏迷，只回來一次，也未免太過冷淡。

柳聽瀾躺在帳中，指尖掐著錦被的紋路，這些疑問像鉤子似的，勾得她心頭發*。

晚翠正站在桌邊收拾藥碗，見她眼珠轉個不停，便關切地問：“小姐可是還不舒服？

要不要奴婢再去請李太醫來看看？”

柳聽瀾心頭一動，計上心來。

她故意蹙起眉，抬手按住太陽穴，聲音帶著幾分虛弱：“頭倒是不疼了，就是嘴里發苦，想來是藥味還沒散。

晚翠，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冰鎮的酸梅湯？

若有，取一碗來解解膩。”

晚翠聞言，立刻應道：“奴婢這就去！

小姐您等著，廚房早上剛熬了酸梅湯，定是有的。”

她說著，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又叮囑了兩句“小姐別亂動”，便快步走了出去，連門都沒忘輕輕帶上。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柳聽瀾立刻掀被下床。

她身上還穿著軟緞寢衣，踩著繡鞋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只有風吹過庭院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聲響。

她記得柳玄鈺的書房在正院東側，離她這偏院不過百余步。

方才小廝通報時，她隱約聽見柳玄鈺說要在書房見人，想來此刻人己到了。

柳聽瀾攥緊衣角，放輕腳步，沿著回廊的陰影處往前走。

廊下掛著的宮燈還沒點亮，暮色沉沉，正好掩去她的身影。

路過拐角時，她瞥見書房的窗紙透著燭光，里面傳來柳玄鈺低沉的說話聲，還有一個陌生的男聲在應答。

她悄悄挪到窗下，選了個藤蔓遮掩的角落蹲下。

窗縫不算窄，里面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先是柳玄鈺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漕運那批糧，查到是誰動的手腳了嗎？

若是讓陛下知道了，咱們戶部可沒法交代。”

“大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猶豫，“查到些眉目了，是漕運總督王大人那邊的人。

他們在蘇州府卸糧時，私自扣了西成，換成了陳糧，還偽造了驗收文書。

屬下派人去查，卻被王大人的人攔了回來，說是‘奉了上面的令’。”

“上面的令？”

柳玄鈺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下去，“難道是陛下的令？”

柳聽瀾的心猛地一沉。

她屏住呼吸，耳朵貼得更緊了些。

另一個男人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屬下不敢確定，但這批被扣的糧，王大人說是要‘補邊軍糧餉’，可北境的軍糧一向是兵部負責，輪不到漕運插手。”

“軍糧？”

柳玄鈺的聲音里滿是驚疑，“北境現在確實缺糧，但單一個北境可用不了這么多糧？

而且要是補邊，何必遮遮掩掩藏頭露尾，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大人，”下屬的聲音更壓低了些，“還有件事，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屬下查到，去年調換漕運路線時，王大人曾私下接觸過一些人，只是那些人的身份藏的緊，屬下還沒查到。”

柳聽瀾的腦子嗡嗡作響。

信息太多，她一時有點消化不了。

還有柳玄鈺的反應——他沒再追問這件事的事，反而沉聲道：“此事不可聲張！

你先把查到的證據整理好，藏好，別讓任何人知道。

陛下那邊，我先探探情況，看看風聲再說。”

“是，大人。”

下屬應了聲，又說了幾句查案的細節，便起身告辭了。

柳聽瀾連忙往后縮了縮，躲在藤蔓后，看著下屬低著頭從書房出來，快步離開了正院。

她剛想再聽柳玄鈺的動靜，卻聽見遠處傳來晚翠的聲音：“小姐！

小姐您在哪兒？

酸梅湯取來了！”

糟了！

晚翠回來了！

柳聽瀾不敢多待，立刻貓著腰，沿著原路快步跑回偏院。

剛推門進屋，還沒來得及躺回床上，晚翠就端著酸梅湯走了進來，見她站在屋里，不由愣了愣：“小姐您怎么起來了？

不是說身子虛嗎？”

柳聽瀾連忙扶著桌子，裝作站穩的模樣，喘了口氣道：“方才聽見外面有鳥叫，想著起來透透氣，沒走兩步就累了。”

她說著，接過酸梅湯，小口喝了起來，掩去眼底的波瀾。

晚翠沒起疑，只絮絮叨叨地勸她多歇著，又幫她重新鋪好床。

柳聽瀾躺在床上，看著帳頂，心里卻翻江倒海。

漕運扣糧、暗中勾結、還有北境……這些線索纏在一起，分明指向一場不小的陰謀。

而柳玄鈺身為戶部尚書，看似在查案，實則處處透著遮掩與忌憚——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還有月寧苑的夫人，親女兒生病也不出門，不聞不問……柳聽瀾攥緊了手心，只覺得這尚書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