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頭仍毒，但風里己裹著幾絲涼意。

村口老槐樹的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樹冠卻依舊茂密，投下一片陰涼。

李衛國蹲在樹根旁，背對著村道。

他穿著件洗得發灰的T恤，后背汗濕成深色云斑。

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帽邊緣的劃痕——那是上月從腳手架摔下時，帽檐撞在鋼筋上留下的，三寸長的血漬己經干成暗褐色，像一道猙獰的疤。

“衛國！

咋不留在城里當‘大工匠’？”

王大爺的煙斗聲從身后傳來，李衛國慌忙把安全帽往身后藏了藏，卻忘了帽頂還粘著半片干枯的銀杏葉——那是城里工地旁的行道樹落下的，此刻在風里輕輕顫動，像在嘲笑他的狼狽。

“大爺，現在工地都用*IM建模了……”他低頭擦著算盤，珠粒上的水泥灰簌簌落在褲腿上，“我這手量的尺寸，機器掃一眼就知道準不準。”

王大爺湊近，煙斗里的灰簌簌落在鋼尺上：“*IM？

那是啥？

比你的算盤還神？”

李衛國的手指頓住了。

他舉起鋼尺，尺身反射的陽光在臉上晃了晃，仿佛在提醒他：這把陪了他三年的卷邊鋼尺，如今連進工地的資格都沒有。

“就是電腦算尺寸……”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比人快，比人準。”

“快？

準？”

王大爺突然大笑，煙斗里的火星明滅，“你爺爺那會兒，連鋼尺都沒有！

他用麻繩量地，繩子拉首了就是‘一丈’，彎了就是‘人心’——不也蓋出三間大瓦房？”

李衛國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猛地轉頭，安全帽上的血漬劃痕正對著王大爺，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可我在城里……”他喉嚨發緊，“啥都沒落下。”

工具包就在腳邊，褪成灰白色的帆布包拉鏈銹跡斑斑。

包口露出半截《建筑識圖手冊》（書頁邊緣沾著水泥點）、一本皺巴巴的“工地日記”，還有一臺屏幕裂成蛛網的舊手機——此刻正在包里震動，屏幕亮起“老板”兩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他的眼睛。

他沒去撿手機，反而把包往樹根里又推了推，仿佛這樣就能把城里的屈辱也一起藏起來。

暴雨前的風卷著沙粒，打在腳手架上“噼啪”響。

李衛國舉著鋼尺比對設計圖，雨滴打在尺身上，模糊了刻度。

“小李，你這尺子量得再準，也不如機器掃一眼。”

老板叼著煙走過來，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

“可機器算不出混凝土凝固的時間！”

他攥緊鋼尺，指節發白，“我爺爺說，澆混凝土得看天時，雨大了會沖散，日頭毒了會開裂……你爺爺？”

老板打斷他，煙頭戳了戳設計圖，“你爺爺那套，早埋土里了！

明天別來了。”

李衛國感覺腳下的腳手架在晃。

他低頭，看見安全帽從邊緣滑落，砸在****泥堆上，“哐當”一聲，像一聲嘆息。

“回村也好，**總念叨你。”

王大爺拍他肩膀，煙斗里的灰落在他手背上，和老板燙出的紅點重疊。

李衛國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燙到。

他抓起算盤，珠粒上的水泥灰沾了滿手，像擦不掉的污漬。

“算盤能算準數字……”他聲音沙啞，“算不準人心。”

他想起上個月發工錢時，財務用計算器“滴滴”按了兩下：“李衛國，三天曠工，扣六百。”

“我沒曠工！”

他爭辯，“那三天是暴雨，沒法干活！”

“機器顯示你打卡記錄異常。”

財務頭也不抬，計算器又“滴”了一聲，“沒錯。”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在城市里，人心是機器算不出的變量。

一陣風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幾片枯葉飄落在工具包上。

李衛國突然抓起安全帽，狠狠扣在頭上（血漬劃痕正對著王大爺），轉身往村里走。

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卻更堅定。

工具包里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但他沒聽見——或者，裝作沒聽見。

村道盡頭，他看見母親站在自家院門口，手里攥著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那襯衫的袖口，和他此刻擦算盤的袖口一樣，磨得起了毛邊。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突然哽住。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老槐樹的年輪：“回來就好，飯在鍋里熱著。”

李衛國摸了摸安全帽上的劃痕，突然覺得，那道疤像極了爺爺手上的老繭——粗糙，卻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