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總是吝嗇得像**家的口糧，還沒等照暖那層凍土，就又匆匆落了山。，院子里正鬧得雞飛狗跳。王翠花正坐在院心那口大水缸邊上，拍著腿嚎喪，聲音尖得能劃破這冷寂的黃昏。“沒法活了呀！親妹子要把親哥往死里逼啊！大伙兒快來看啊，林清屏這個喪門星，要把她哥送去修水利啊——”，冷冷地掃了一眼這出現場表演。周圍幾個好事的鄰居正探頭探腦，被林清屏那凌厲的眼神一掃，又訕訕地縮了回去。“修水利那是公社組織的建設任務，那是光榮，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往死里逼了？”林清屏把手里的碎紙屑往地上一揚，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威壓，“王翠花，你要是覺得修水利苦，你可以去替他。正好，大隊長還沒走遠，我現在就去叫他回來改名額？”，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她盯著林清屏，眼里滿是不敢置信。這丫頭以前最怕她哭，只要她一哭，林清屏保準嚇得把手里的吃食、攢的工分全交出來。可今天，這丫頭那雙眼黑得發亮，像深不見底的井，看得她心里直發虛。“你……你這個孽種！”王翠花剛要起身廝打，林清屏卻先一步走到了她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林建國在屋里柜子底下藏的那半袋麥種，我已經告訴大隊長了。你要是再嚎，一會兒來的就不是大隊長，而是公社保衛股的人。私藏公家財物，那是要蹲大牢的。”
王翠花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嘴唇顫抖著，再也憋不出一個字。

林清屏沒再理她，徑直回了自已的屋。她把破爛的房門關死，從懷里掏出那張被揉皺的招工推薦信。這張紙，在**大隊社員眼里是“農轉非”的敲門磚，但在她這個投行精英眼里，這叫“原始頭寸”，是用來撬動第一筆啟動資金的杠桿。

她很清楚，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家庭環境，就算真的進了縣紡織廠當學徒工，一個月拿那十幾塊錢工資，想在即將到來的1978年風口里搶占先機，太慢了。

她需要的是第一桶金，是至少兩百塊錢的現款。

與此同時，知青點的土磚房里，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

顧修遠坐在桌前，手邊拿著本，心思卻根本不在書頁上。林清屏臨走前那幾句像一根長了倒鉤的刺，死死扎在他的神經末梢。

“老顧，想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把書盯穿了。”室友孫衛東湊過來，好奇地看了看，“這書你都看了八百遍了，還能看出花兒來？咱們這輩子，估計就在這**大隊修地球修到老了。”

顧修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后那雙深邃的眼微微一瞇：“衛東，你覺得林清屏這個姑娘，以前聰明嗎？”

“林清屏？”孫衛東抓了抓腦袋，“老實，懂事，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有點木。不過今天在大隊部那一出，倒是真絕了，竟然能把你請去當證人。老顧，你不是最煩管閑事嗎？”

顧修遠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以前的林清屏是一潭死水，可今天的林清屏，那雙眼睛里藏著驚人的算計和一種不屬于這個小山村的通透。

尤其是她提到“高考**細節”時的那種篤定。

那個姑娘，絕對藏著秘密。

第二天一早，林清屏沒有去上工，而是破天荒地跟大隊長請了假，說是要去縣里實地打探一下紡織廠的情況。

趙大剛對這個優秀的高中生印象極好，尤其是昨天她在大隊部表現出的剛烈，讓他這個當叔的心里也生了幾分同情，大手一揮，不僅準了假，還給她批了兩張介紹信。

林清屏揣著介紹信，在大隊路口等牛車。

“去縣里？”

一道清冷的、帶著點譏諷的聲音從背后響起。林清屏回過頭，正撞上顧修遠那雙審視的眼。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依舊干凈得不像個農民。

“顧同志，你這出場方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我身上裝了***。”林清屏眉梢一挑，語氣輕松，“怎么，昨晚一夜沒睡，這就等不及要跟我去縣里搶書了？”

顧修遠走到她身旁，身高的壓迫感伴隨著淡淡的墨香襲來：“林同志想多了。我只是正好要去縣新華書店隨便看看。

“既然方向一致，那就走吧。不過，牛車坐著顛，顧同志這金貴的骨頭，受得了嗎？”

“林清屏。”顧修遠停下腳步，突然湊近，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毛的顫動。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危險，“我還沒算計你利用我演戲的賬，你最好祈禱你的消息是真的。否則，縣城廢品站里最重的活，我都留給你。”

林清屏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顧同志就等著看好了，我的賬，從來不走空。”

縣城的早晨比村里熱鬧得多，到處是穿著藍綠補丁衣服的行人，自行車的鈴鐺聲此起彼伏，墻上貼著紅底白字的標語。

林清屏進了縣城后，并沒有直接去新華書店，而是帶著顧修遠轉進了一條陰暗潮濕的窄巷子。

顧修遠眉頭擰緊：“你來這兒干什么？這里離紡織廠可不近。”

“做生意。”林清屏頭也不回，“顧同志，書本上的邏輯是死的，社會上的邏輯是活的。我想翻身，當然需要錢當本錢。我們要找的人，就在前面。”

巷子盡頭，是一個破敗的院落，門口坐著個剔牙的老頭，眼神警惕。

林清屏走上前，熟練地遞出一張紙條——那是她昨天從林建國枕頭底下搜出來的，關于繼兄在黑市倒騰糧票的“上線”****。

“找老刀。”林清屏聲音沉穩。

老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氣度不凡的顧修遠，眼神里閃過一絲狐疑，最終還是擺了擺手讓她進去。

院子里停著幾輛板車，幾個壯漢正在卸貨。領頭的一個男人滿臉橫肉，手里轉著兩枚核桃，正是這一片黑市的頭目，老刀。

“招工名額？”老刀聽完林清屏的來意，兩只小眼放出一抹**，隨后不屑地一笑，“小姑娘，你這招工指標雖然金貴，但也得有名有姓的人去上。你現在想換成現款，你當我這是開善堂的？”

顧修遠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他沒想到林清屏膽子這么大，竟然敢在1977年公然**指標，這要是被抓住，可是重罪。他剛要開口提醒，卻被林清屏一個眼神止住了。

“老刀叔，既然我敢來，就不怕你壓價。”林清屏大大方方地坐在木凳上，雙腿交疊，那種睥睨商場的自信瞬間全開，“紡織廠這次招的是預備工，也就是未來的小組長儲備。我手里這個名額，是大隊蓋了紅公章的‘第一優先權’。只要拿著它，不管誰家的人進去，三年內轉正就是板上釘釘。”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鉤：“縣鋼廠廠長的小兒子今年下鄉回來沒著落吧？供銷社老張的那個胖閨女，怕是也愁著沒處安置？你把這個名額勻給他們，能賺多少，你自已心里有數。我要兩百塊，外加一百斤全國糧票。”

老刀捏核桃的手猛地一停。這小丫頭怎么連這些門道都清清楚楚？

“兩百塊？你不如去搶！”

“這怎么能是搶呢？這叫資源優化配置。”林清屏輕笑一聲，指了指旁邊的顧修遠，“看到這位了嗎？京城來的高級知青。來當知青之前，是京城最年輕的大學老師。實話告訴你，我賣名額是為了湊學費，我們已經收到了內部消息，高考馬上恢復。老刀叔，等這第一批大學生出來了，你覺得一個紡織廠的名額，到時候還值兩百塊嗎？”

顧修遠這輩子頭一次被人當成“背書”的道具，而且還是在這種黑市買賣里。他心里又氣又想笑，可看著林清屏那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他鬼使神差地沒有反駁，反而冷淡地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刀：

“廢品站的課本已經快搶光了，刀爺，時代要變了。”

老刀被這兩個年輕人一唱一和，搞得心里七上八下。作為一個**湖，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風向的波動。兩百塊錢對他來說確實不少，但如果能以此搭上鋼廠廠長或者供銷社的人情，這生意大有可為。

“一百八十塊，五十斤糧票。”老刀最后拍了板。

“成交。”林清屏回答得干脆利落。

走出巷子時，林清屏的棉襖里兜里沉甸甸的，那是足以在這個年代傲視全村的巨款。

顧修遠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林清屏，你這是在玩火。**指標，你就不怕大隊長知道？”

“指標是我憑本事考出來的，我只是把它折現成了我更需要的東西。”林清屏從那一疊錢里抽出十張大團結，遞給顧修遠。

顧修遠愣住了：“什么意思？”

“封口費，外加預定你未來三個月的‘輔導費’。”林清屏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的小狐貍，“顧知青，雖然我眼光領先，但課本知識我已經丟下太久了。所以這筆錢，算是我入股你的‘天才頭腦’，合作愉快？”

顧修遠看著那一百塊錢，那是他在鄉下攢三年也攢不到的數目。他第一次發現，自已竟然被一個農村姑娘算計得明明白白，甚至還覺得……這種被算計的感覺，并不討厭。

他沒有接錢，而是伸手拿走了她另一只手里握著的介紹信，毒舌屬性再次上線：

“錢你自已留著當嫁妝吧。至于輔導……你要是連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明白，別怪我把你踢出知青點。走吧，林‘小財迷’，去新華書店。”

林清屏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無聲地翹起。

第一桶金到手，頂級老師保鏢入伙。

一九七七年的春風，好像真的吹過來了。